兩名族人應聲快步而去,不多時便捧來筆墨與簡紙,在田埂邊臨時將木案擺放妥當。
全場目光匯聚而來,先前的嘲諷與議論暫時壓下。陸玄已然走遍整片丘陵荒田,亂石、壟溝、坡地的狀況,土層疏密、山勢走向、溪流分佈以及所有頑疾,早已盡數瞭然於心。他緩步走至木案前從容落座。
圍在四周的數百鄉民沒有一人離去,全都抻著脖子靜靜觀望,細碎的議論聲在曠野裡此起彼伏。
“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,可這整片荒坡又大又亂,亂石遍地,真能一時半會兒就摸得透徹?”
“咱們祖祖輩輩守在這裡耕作,幾十年下來都沒能理順水土,他一個外來人,單憑走幾圈就能找出根治的法子?我可不信。”
“日落的時限卡得極緊,回頭還要畫出完整整治圖樣,這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大。”
幾位白髮族老並肩立在木案一側,神色始終肅穆冷峻,彼此低聲交談。
“墨門雖有本事,可此地的難處非同一般,不是單憑技藝就能輕易化解。”
“不必多言,靜靜看著便是。約定已經立下,是真是假,今日便能見分曉。”
劉演緩步站在人群前排,目光緊緊鎖定端坐案前的陸玄。他深諳農事水利,比旁人更清楚這片荒田的棘手之處,卻並未跟著眾人一同嘲諷質疑,只是沉眸靜觀,想親眼看一看這位墨門來客究竟有何等手段。
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,空氣都彷彿跟著緊繃了幾分。
陸玄抬手執起狼毫,飽蘸濃墨,手腕穩穩下沉,筆尖第一次落於簡紙之上。一道綿長舒展的線條順勢鋪開,精準勾勒出整片丘陵最外圍的山勢輪廓。前排幾位世代耕作的老農原本神色散漫,視線落在紙面的剎那,身形齊齊一頓,下意識又往前擠了兩步,眼中滿是驚愕。
“你們快看!他這一筆畫的是整片山崗的主走勢啊!”
“尋常農戶畫圖,從來只盯著眼前一畝三分田,他倒好,一上來便定住整片坡地的山川大勢,眼界完全不一樣!”
“單單這一道輪廓,高低、邊界、走向全都和實地對上了,半分偏差都沒有,方才這一路勘察,怕是把每一寸地勢都摸得明明白白。”
幾位內行老農湊在一處,壓低聲音連連驚歎,越說神色越是鄭重。可站在人群中後段的普通村民看不出線條裡的門道,望著紙上孤零零的長線,頓時又響起一陣不以為然的議論。
“折騰了這麼久,到頭來就畫出一根長線?我還以為能有多厲害。”
“故意弄得玄乎,說白了就是故弄玄虛,拖延時辰罷了。”
“就憑這一根線,也想整治咱們的千年荒田?簡直異想天開。”
一時間場內涇渭分明,前排懂行之人心驚不已,後方看熱鬧的村民依舊滿是調侃與輕視,兩種聲響交錯迴盪在田野之間。
陸玄對此恍若未聞,筆鋒不停,繼續遊走在紙面之上。一道道橫向線條錯落排布,順著山坡自然的高低落差層層截斷,將原本陡峭難耕的大坡,分割成一級級錯落有序的平臺。
這一幕出現的瞬間,前排老農徹底按捺不住,驚呼聲再也壓不住。
“這下徹底看懂了!他是要把陡坡改成梯狀良田!”
“咱們這塊地最大的病根就是坡太陡,雨水一衝表層沃土全被沖走,土層一年比一年單薄。把坡地分層截斷,正好能鎖住水土!”
“好精妙的想法!我們守著這片土地一輩子,日日發愁水土流失,竟從沒想過這樣改造!”
讚歎之聲接連響起,可外圍村民依舊固守舊念,當即有人高聲反駁。
“好好的連片田地被切得四分五裂,看著就彆扭,真種上莊稼能安穩收成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