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祖宗傳下來的耕種法子沿用數百年，安穩無事，憑几張線條就想推翻舊例，我絕不認同。”
眾人各執一詞，爭論聲此起彼伏。陸玄神色自始至終淡然平和，筆尖有條不紊地繼續勾勒。縱向渠線順著每一層梯田蜿蜒延伸，主渠貫通整片丘陵，細密的支渠如同脈絡一般滲入每一塊田畝；低窪地帶特意標出蓄水塘與洩洪通道，高坡處又添上保水壟溝。
簡紙上的圖樣越來越豐滿，一套改坡、引水、排澇、固土的完整整治體系，緩緩在眾人眼前成型。
劉演立在最前方，視野清晰，將圖紙的每一處設計盡收眼底。從最初的審視觀望，到中途的暗暗訝異，再到此刻心神巨震，他臉上的神情層層轉變。他遍歷南陽各地，見過官府繪製的輿圖，也觀摩過各地能工巧匠規劃的農桑水利，卻從未見過如此順勢而為、直擊根源的佈局。
待到陸玄筆鋒短暫停頓的間隙，劉演再不猶豫，上前半步，對著端坐案前的陸玄深深躬身拱手，語氣滿是由衷的敬佩，當眾改換了稱呼。
“先生大才，演眼界淺薄，今日觀此佈局，才算真正大開眼界，受教了。”
一聲“先生”響徹曠野，全場瞬間死寂。
舂陵上下無人不知劉演心氣高傲，胸懷大志，平日裡面對郡縣官吏、四方名士也只是平禮相待，如今竟心甘情願對一名外鄉少年躬身尊稱。
方才還在嬉笑質疑的村民臉上的嘲諷驟然僵住，所有人都慌忙往前擁擠，爭相探頭打量案上的圖紙。
“連伯升公子都改口稱先生了？難道我們先前真的看走了眼？”
“原來這些線條藏著這般深意，分層守土，渠網通水，這是真要把荒坡徹底盤活啊！”
人群之中驚歎聲四起，先前的質疑之聲漸漸消散無蹤。
田壟另一側的勞作區域，動靜也被這邊的喧譁徹底牽動。田間農人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，抻著脖子往中央張望，議論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劉秀握著鋤頭立在原地，耳中不斷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與讚歎，又清清楚楚聽見了劉演那一聲恭敬的“先生”。他心中好奇愈發濃烈，左右飛快掃視一圈，見看管勞作的里正正忙著呵斥幾名扎堆閒聊的農戶，無暇顧及這邊，便悄悄放下鋤頭，貓著腰順著田埂快步挪動，藉著人群的遮擋，一點點溜到外圍，踮起腳尖努力望向木案方向。
他看不懂圖紙上繁複線條的精妙，卻能看清全場眾人肅然起敬的神態，更看清了端坐案前落筆從容的陸玄。被數百人圍堵審視，依舊穩如泰山，僅憑一紙圖樣，便讓族中最有威望的劉演心悅誠服。劉秀望著那道身影，眼底生出濃濃的嚮往與敬佩。
“劉秀！好大的膽子，竟敢擅離耕壟，偷偷跑來閒逛！”
嚴厲的呵斥陡然從身後響起。里正轉頭髮現了混在人群中的少年，當即快步上前，面色鐵青。
劉秀渾身一僵，心頭猛地一緊，連忙低下頭，雙手侷促地攥在身前，不敢抬頭對視。周圍不少人聞聲側目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讓他愈發手足無措。
“小人一時好奇，還望里正寬恕。”
“規矩擺在眼前，勞作之時豈容隨意亂跑？”里正語氣愈發嚴厲，“速速回去耕地，再敢偷懶張望，今日定要加倍責罰！”
“是。”劉秀不敢再多辯解，依依不捨地又望了一眼人群中央的身影，才低著頭，快步折返原本的勞作之地，重新拾起鋤頭埋頭翻土，只是心緒早已被方才所見攪得難以平靜。
田間中央，陸玄筆尖依舊在緩緩遊走，耐心補全圖紙上最後幾處細微標註。全場數百人屏息凝神，再無一人隨意出聲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牢牢鎖在那張漸漸完整的整治總圖之上。
白髮長老拄著木杖，一步步走到木案近前，渾濁的雙目仔細端詳著整張佈局，臉色陰晴變幻不定。良久，他才緩緩抬起頭，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曠野裡的寂靜。
“先生圖樣佈局精妙，眼界高遠，在場眾人都有目共睹。只是這片田地貧瘠數代，天災地困相伴百年，單憑一紙圖樣終究只是紙上格局。”
他目光直視陸玄，語氣鏗鏘，丟擲全場人心中最後的顧慮。
“我今日當著全村老小的面問你一句——依照此圖動工整治這片荒田，你敢保證，今年的收成，必定遠超往年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