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老根那句陰冷的話音落下,場間剛平息的氛圍,瞬間又沉了下去。
整片坡地新舊耕試的對比,歷歷在目。
陸玄一手分層養地、保墒留肥的新法整地,條理清明、步步有據,把地力護得極致穩妥;反觀劉老根一輩子恪守的古法蠻力深耕,雜亂粗糙、耗土傷田,高下之差,早已擺在所有村民眼前,無可辯駁。
可舂陵族人世代守舊,思想根深蒂固。他們可以承認眼前田畝的規整,卻絕不輕易接納外來的新法。一眾老農顏面難堪,嘴上不再爭辯,心底的執拗卻半點未減,只靜靜等候秋後收成落地,盼著陸玄誇下的海口最終落空,狼狽離開舂陵。
圍觀鄉民漸漸散去,三三兩兩低聲議論,人心徹底分化。年輕莊戶、常年受薄田旱澇之苦的農戶,心底已然鬆動,對新法生出幾分期盼;老一輩守舊族人依舊冷眼旁觀,心存牴觸,半步不肯退讓。
人群散盡,劉演駐足未去。他緩步走到兩片田地中央,俯身捻起陸玄整治過的鬆土,指尖觸感疏鬆細膩、乾溼均勻,土層層次分明,完全區別於古法深耕後的板結雜亂。沉默良久,他抬眼看向陸玄,語氣鄭重由衷。
“先生新法整地,章法獨到,養地護墒,確是我舂陵從未有過的精妙手段。”
“只是治標不治本。”
陸玄輕輕搖頭,目光悠遠,落向整片連綿起伏的丘陵荒田。旁人只看得見眼前田土的優劣,他眼底卻是跨越千年的農耕水利格局。
這一刻,無數記憶在心底翻湧。
身為二十一世紀受過系統水土治理、良田規劃、精準灌溉學科薰陶的現代人,後世萬畝高標準農田、分級渠網、水肥一體、水土保持的整套科學治理體系,早已刻入他的骨髓。他太清楚農耕的根本癥結在哪裡。
古人治水治田,多憑世代經驗摸索,雖有都江堰這般千古神作,留存“深淘灘,低作堰”的六字真言,流傳魚嘴分水、飛沙洩洪、寶瓶口束水的絕世智慧,可千百年來,世人大多隻學其形、未通其理。歷朝歷代皆用這套古法治理大江大河,卻極少有人將這套因勢利導、分水均灌、水沙同治、旱澇兼治的頂級智慧,落地用到鄉野山田之間。
在他看來,將古聖水利哲學與現代水土科學相融,才是真正無懈可擊的治田大道。
陸玄心底輕嘆,思緒翻湧萬千。
他自墨門下山歷練,身負師門期許。師父遣他入世,本意便是讓他獨當一面、經世濟民,於亂世之中磨礪本心,凡事躬身破局。
他並非孤立無援。若傳信回千里之外的墨門,師門一眾師兄弟皆是精通土木水利、農耕器械的能人,只要書信送達,眾人便可結伴趕來相助。有墨門匠人出手,不消幾日,便能徹底翻新舂陵整片水土田畝,替他擺平眼前所有阻礙。
可他心底無比清醒。
遠水救不了近火。
墨門盤踞深山,與舂陵相隔千里,山路崎嶇艱險,一來一往遙遙無期,當真要等師兄弟抵達,怕是要等到猴年馬月。春耕時序轉瞬即逝,農時最是耽誤不得,待到援兵趕來,今年的春耕早已徹底貽誤,整片荒田再無收成可言,舂陵萬民依舊逃不過飢寒困局。
更重要的,是墨門弟子刻在骨子裡的傲骨與底線。
下山歷練,便是孤身入世、自行解難。若是僅僅遇上宗族刁難、農事困局,便倉皇求援,事事背靠師門兜底,非但算不上真正的歷練,反倒會落得怯懦無能、學藝不精的評價,白白被師門同輩看輕,更是辜負了師父一番栽培厚望。
既已入世,便當自立。不求外援,不倚師門,萬事憑己心、憑己力,靠著自己吃透的古今大道,一步步躬身破局。
一念至此,陸玄心神愈發堅定。
再者,他滯留新朝亂世,洞悉歲月脈絡,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片舂陵山野的分量。
民以食為天,食以田為本,田不治則糧不生,糧不生則民不安。
亂世之中,所有霸業宏圖、天下興廢,根基永遠在田野、在民生、在百姓碗中一口飽飯。眼前的舂陵,是劉演、劉秀兄弟未來崛起的龍興根基。如今田地貧瘠、水脈紊亂,年年薄收、戶戶拮据,百姓尚且食不果腹,掙扎在溫飽線上。倘若連最基本的良田水土都治理不好,眾人日日為吃食發愁,何談蟄伏蓄力?何談起兵興漢?何談攪動天下乾坤、傾覆王莽新政?
根基不牢,萬事皆空。
一路走來,他始終低調隱忍、收斂鋒芒、步步退讓,不願張揚樹敵,不願挑起紛爭。可時至今日,他徹底看清,舂陵宗族守舊排外,死守祖規而漠視實績。自己若是不拿出壓垮時代的看家本領,不做出實打實的成果,便永遠無法在此紮根立足,無法折服此地萬民,更無法為日後的興漢大業築牢底層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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