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過舂陵村落，小院簷下一盞孤燈輕輕搖曳，青石板上映出兩道交疊人影，晚風掠過，影子忽長忽短。
石桌對面，劉演指尖輕叩石面，目光落向陸玄，語氣裡滿是發自內心的敬佩。
“前幾日幾位族中長輩一同趕赴郡衙，到頭來也沒能為難先生分毫。僅憑改良田地、理順賬簿、疏通水渠幾件實事，便穩住全村人心，這份沉斂心性，演心中實在佩服。”
他話音微微一頓，措辭處處留有餘地，半句不曾非議同族長輩。
“族裡長輩一輩子死守宗族舊規，滿心牽掛族人田產與安危，行事看著強硬，實則是懼怕新朝官府借事端牽連整個劉氏宗族，還望先生多幾分包容。”
陸玄指尖摩挲粗陶茶碗，神色淡然：“我分得清輕重，不會放在心上。”
劉演眉宇間覆上一層沉鬱，話語藏著隱晦提點。
“眼下風波看似平息，先生萬萬不可鬆懈。族老此番謀劃落空，心底芥蒂難消，明面上不會主動尋釁，私下必會緊盯小院動靜，伺機再起事端。另外，先前田畝、賬簿的記錄早已錄入郡衙卷宗，南陽郡守素來刻板守矩，不出十日，定會差官吏下鄉實地核驗，這一關最是難應付。”
“往後官府但凡有半點風聲，我第一時間前來通報。族中長輩那邊，我也會時常從中調和，儘量避免矛盾再起。”劉演起身拱手一禮，“家中尚有雜事待處置，我先行告辭。”
話音落，劉演轉身離去，挺拔身影很快隱入村口小路深處。
方才一席交談，官府隱患、宗族刁難、劉氏兄弟截然不同的性子盡數壓在心頭，陸玄走到院門口抬眼望去。今夜皓月懸空，萬里星河澄澈透亮，清輝鋪滿整片鄉野，視野開闊，正好出門排解心中煩悶。
“靈溪，陪我沿田埂走一走。”
楚靈溪應聲隨行，二人並肩踏上田間小路緩步慢行。
陸玄一路心緒紛亂，盡數沉浸在思索之中。
他幾番受劉演主動示好，心中著實欣賞此人。劉演文武兼備、長袖善舞，鄉鄰遊俠、宗族子弟皆甘願追隨，私下囤積糧草、收攏人手，胸襟氣魄樣樣拔尖，本是一副能擔大業的模樣。可唯有他清楚史冊記載的結局，這般鋒芒外露之人，終究難逃暗算，下場淒涼，想來難免惋惜。
再反觀劉秀，比自己年長一歲，終日埋首農田，木訥寡言，孤身無依，同族之人時常取笑差遣，半點看不出梟雄氣度。偏偏史冊分明記下，這個受盡磋磨的平庸農戶，日後會平定新莽亂世、登臨帝位。一明一暗、一強一弱的巨大落差縈繞心頭，他反覆揣摩，始終看不透這對親兄弟的命運。
滿心思慮層層纏繞，陸玄想得全然入神，目光只落在腳下路面，全然沒留意道旁荒草叢裡的異樣。
身側楚靈溪心思細膩，未曾深陷沉思，目光留意周遭景物，走出百餘步忽然頓住腳步，輕輕扯了扯陸玄衣袖，低聲示意一旁半人高的野草叢。
“公子，草叢裡好像躺著一個人。”
突如其來的拉扯打斷紛亂思緒，陸玄驟然回神，快步上前，心頭猛地一緊。
草叢中蜷縮著劉秀，左腿褲管撕裂開一道口子，腳踝皮肉外翻，烏黑毒液順著傷口不斷蔓延，整條小腿脹得青紫，草葉間還殘留著土蝮蛇爬行的痕跡。毒素侵入血脈，劉秀面色慘白、唇無血色，氣息微弱，只剩細碎痛哼，近乎半昏迷，再耽擱片刻便會毒發殞命。
滯留這片亂世之後，陸玄曾專程前往墨門修習一段時日，習得格物辨機、外傷急救全套技藝，再疊加現代系統完備的應急知識，施救手段周全，不敢有半分耽擱。他立刻撥開野草，採下數種解蛇毒的草藥，以石塊碾成藥泥，先徒手擠出傷口淤積毒血，再厚厚敷上藥泥，撕下一截衣襟層層包紮固定。
一套急救做完，星月清輝灑滿阡陌，藥性緩緩滲入皮肉，鑽骨劇痛慢慢褪去，侵入體內的毒素暫時被壓制。劉秀緩了許久，才撐著地面顫巍巍站起，臉上總算浮起一絲血色。
見劉秀撿回一條性命，陸玄與楚靈溪同時鬆了口氣，二人心裡都預設，他這一跪是感念方才救命之恩。
誰料劉秀剛站穩身子，雙腿一軟“噗通”跪在泥土裡，額頭重重往地上一磕。
陸玄同楚靈溪心裡都預設，他這一跪是感念救命之恩，可沒等二人開口，劉秀直白執拗的聲音已經響起。
“先生，虛話我不會多說，我只求您今日就收我當個徒弟！”
這話來得猝不及防，陸玄同楚靈溪雙雙一震，愣在原地，眼裡滿是錯愕，壓根沒料到他絲毫不提答謝，張口便死咬著要拜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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