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紳一行人踩著夜色緩緩靠攏，方才那句寒暄落下之後，眾人一步步走到田埂近處，目光來回打量場內三人。昨夜管事軟硬手段全盤落空的風聲早早傳遍村內街巷，這群人連夜動身趕來，內裡盤算一望便知。
劉秀整夜緊繃的心神還未鬆緩，又見一眾鄉紳圍攏上前，心底殘留的後怕瞬間翻湧而上。他腳步下意識後挪，指尖死死攥著粗布衣襟，腦袋垂得極低，怯生生縮在後方，唯恐再生風波、無端惹禍，全程屏息噤聲，不敢有半分異動。平日裡鄉中些許口角摩擦便能讓他忐忑許久，眼下數十位鄉紳齊聚，更是嚇得他大氣不敢喘一口。
楚靈溪貼在陸玄身側半步，目光掃過眾人手中精緻禮盒，一眼洞穿眾人攀附示好的心思，壓低聲音快速提點：
“管事方才悻悻離去，這批鄉紳連夜到訪，名為致歉寬慰，實則想借機拉近交情、繫結人脈。若是應允酒宴私交，必會被保守族老抓住把柄，扣上刻意籠絡民心的罪名。稍後穩住分寸，順帶看緊劉秀，莫讓他慌張失態，太過惹眼。”
陸玄微微頷首，神色恬淡沉穩，縱使面對一眾鄉紳圍堵攀附，依舊心緒無波。他抬眸看向來人，語調平和從容：
“諸位深夜奔波，實在費心。”
為首白髮鄉紳乃是鄉里頗有聲望的長輩，連忙拱手躬身，臉上堆著客套的笑意，言辭懇切：
“昨夜管事行事魯莽，深夜圍堵驚擾先生，我等鄉里心中愧疚萬分。先生本是南陽各大世家聯名禮聘，專程來舂陵規整農事、安撫民生的賢能。入鄉數月，改造荒田、重修水渠、理清宗族十餘年糊塗舊賬，樁樁舉措造福全鄉百姓。今日備下薄禮，一來為昨夜驚擾之事致歉，二來想設宴酬謝，往後鄉里有農事民生難題，還盼先生多多指點。”
身後一眾鄉紳紛紛附和，言語間滿是拉攏討好之意，意圖藉著酬謝之名，與陸玄締結私誼。有人暗自盤算，若是能搭上這位能人，自家田地來年定然不愁收成；也有人想著日後宗族有事，能多一層依仗。
陸玄抬手淡淡回禮，溫潤謙和卻立場堅定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：
“諸位好意，我心領了。我受南陽世家所託前來治鄉，只求踏實安民、規整鄉土，素來不喜酒宴應酬、私結人情。村落安穩和睦便是最好結果，薄禮還請帶回，不必破費。”
鄉紳們你看我我看你，輪番開口軟磨硬泡數次，送禮、設宴種種提議盡數被婉拒，心知對方心意已決，再多糾纏只會自討難堪，只能無奈告辭。一行人拎著禮盒轉身離去，腳步聲漸漸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眾人散盡，周遭徹底歸於寧靜。
劉秀肩頭驟然一鬆，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，懸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。他暗自慶幸不已，今夜來人並非問責發難，只是討好示好，又是一場有驚無險。緊繃數日的神經終於鬆弛，脊背不再僵直，整個人徹底安穩下來。方才攥緊衣襟的手掌早已沁出薄汗，他抬手蹭了蹭掌心，方才緊繃的身體緩緩舒展。
楚靈溪望著眾人遠去的背影，冷靜覆盤利弊：
“宗族保守派系本就忌憚您聲望日盛，今夜若是私接宴請、結納鄉紳，恰好坐實他們心中猜忌，憑空招惹禍患。如今盡數婉拒，恰好規避了這場人際隱患。只是劉秀遇事太過慌亂，往後還需叮囑，務必穩住神態，藏好自身心緒。”
陸玄目光望向幽深村落，語氣平緩通透：
“我受南陽世家公開禮聘，名分堂堂正正，旁人抓不住半分錯處。只是實績太過亮眼，根本無從遮掩。如今只能步步謹小慎微，收斂鋒芒、減少無謂牽絆，慢慢弱化旁人關注，穩步蟄伏。”
劉秀似懂非懂，默默將叮囑一字一句記在心底，安分立在一旁，再不敢多言多動。
自此之後，數月光陰緩緩流淌。
陸玄徹底恪守藏鋒之道，日常深居簡出，所有鄉紳宴請、鄉鄰私交盡數婉拒。有村民登門求教農耕技法，他只點撥淺層常識，絕不外露核心改良手段，刻意壓下所有鋒芒。當初南陽四家大族派來隨行護衛、打理雜務的四名隨從，平日裡安分守在宅院之中，白日清掃院落、修整屋舍、打理三餐起居，晚間分成兩組輪班暗中看守居所，留意院牆四周動靜。平日裡若是需要採買米麵油鹽等生活物資，便錯開白日人流鼎盛時段，單人分次外出，買完物件立刻折返宅院，絕不駐足閒聊閒逛。四人極少在村內拋頭露面，平日裡甚少現身田間，從不摻和鄉里是非，因此漸漸淡出鄉民視線，旁人只知曉陸玄宅院有幾位下人，卻極少親眼撞見，四人從未擅自離開舂陵地界。
唯有四下無人的清晨或是傍晚，陸玄才悄悄將水肥養護、田畝規整、育苗增產的獨門心法傳授給劉秀，手把手示範培土深淺、灌溉時機，再三嚴令他暗學暗用、人前守拙，絕不可顯露半分異常。劉秀學得格外認真，每一處細節反覆實操打磨，不敢有半點馬虎。
人力可斂行藏，天地生機終究無法遮掩。
往年同一時節，舂陵必遇階段性旱情。老舊水渠破敗滲漏、高低錯落，灌溉不均，全村百姓天未亮便挑桶擔水、奔波灌田，終日來回往返，日曬雨淋勞累終日，到頭來山田依舊出苗稀疏、枯黃乾裂，整片鄉野蕭條貧瘠，年年收成慘淡，不少農戶每到旱季便愁眉緊鎖。
經陸玄重修全域水渠、改良水土、規整田畝佈局後，如今水系四通八達、活水自流，每一寸阡陌都被均勻滋養。數月滋養之下，遍野青苗節節拔高、蒼翠濃密，葉片油亮厚實，滿目蓬勃生機，與往年的破敗枯槁形成刺眼反差，翻天覆地的變化，人人肉眼可見。
田間地頭，勞作鄉民日日目睹鉅變，勞作間隙三三兩兩靠在田埂歇息，茶餘飯後皆是由衷讚歎。
一名鬢角花白的老農輕撫飽滿茁壯的秧苗，指尖摩挲翠綠莖葉，滿臉感慨：
“往年這個時節，咱們累死累活挑水澆田，一早出門日落才歸，一畝地都保不住幾株好苗。今年分毫沒費蠻力，水渠活水自動灌田，莊稼反倒長得空前繁茂！這一切，全靠陸先生費心操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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