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吞沒舂陵西郊整片林地，林間風聲簌簌，周遭聽不到半點人聲動靜。柳承、沈默、裴安三人嚴格錯開抵達時間，逐一彙集在密林深處，白日里貨郎、流民、僱工的閒散氣質盡數褪去，三人面色凝重，周身只剩暗衛行事的肅殺謹慎。
柳承率先上前一步，壓低嗓音開口，整場對話全程控制音量，僅有身旁二人能夠聽清。
“全天潛伏探查，我們三人分三處點位盯防，從頭到尾近距離觀察陸玄一舉一動。此人行事太過四平八穩，一言一行完全貼合鄉野賢人的模樣，愣是找不出半分破綻。”
沈默背靠老樹，指尖輕輕摩挲腰間藏好的筆錄簡牘，眉頭緊緊皺起。
“我整日混跡村口，刻意旁聽全村鄉民閒談議論。舂陵上下老幼，人人感念陸玄修渠墾田、理清宗族爛賬的恩情，口碑毫無瑕疵。尋常能人立下這般功績，免不了心生傲氣，或是藉機攀附宗族鄉紳，可他從頭到尾不爭名利，不結交豪強，行事太過完美，完美得反常。”
裴安素來話少，站在陰影之中，簡短總結整日探查結果。
“全程無出格舉動，無私心偏向，無異樣言談。”
柳承沉吟片刻，眼底忌憚愈發濃郁。
“我們奉聖上密旨南下暗訪，本意搜尋此人異心、來路破綻。可整整一日探查，明面上所有舉動皆是利民善舉，挑不出絲毫能夠落筆上報的問題。聖上素來多疑，越是看不透的人，越是會被判定為隱患。明日我們不能單純遠距離觀望，全員近身遊走，藉著村落瑣事刻意貼近，深挖細節，但凡有一絲疏漏，務必完整記錄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默頷首應聲。
裴安微微點頭，表示遵從安排。
三人敲定次日全套探查計劃，不再多餘交談，各自拆分路線，悄無聲息散開，重新潛伏回村落各個角落，靜靜蟄伏待命。
村內院落廊簷之下，陸玄負手而立，目光平視漆黑夜色。楚靈溪緩步走到身側，腳步輕盈，沒有發出半點響動，壓低聲音彙報連日觀察所得。
“整整三日，三名外來生人輪番遊走村落，彼此刻意裝作陌路，從不當眾碰面交談，卡位遠近配合，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宮廷暗衛無疑。”
楚靈溪常年習武，感官遠超常人，三人刻意掩藏的窺探目光、刻意偽裝的閒散姿態，根本逃不過她的察覺。
陸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，神色鬆弛，完全沒有被暗中監視的緊繃焦慮。
“早在他們踏入舂陵地界的第一日，我便察覺到蹤跡。朝堂送來的窺探，本就在預料之內。”
楚靈溪面露不解。
“既然早早識破對方身份，為何不主動出手驅離？放任這群暗衛日夜窺探，難免留下隱患。”
陸玄轉頭望向院內堆放的農具、晾曬的糧種，語氣沉穩篤定，條理清晰拆解當下局勢。
“刻意迴避、刻意戒備，反而等同於主動暴露心虛，憑空製造破綻。眼下我紮根舂陵，無朝廷官籍、無世家強力背書，唯一立足根基便是踏實做事、安分守己。王莽一生多疑，改制數年處處提防未知變數，我若是展露半分超前鋒芒，立刻會被朝堂劃為頭號打壓目標。”
“他們想要探查異心，我便行事大公無私；他們想要搜尋把柄，我便行事滴水不漏；他們想要窺探特殊手段，我只展露尋常農耕本事。藏鋒守拙，扮作安分鄉野士子，才是亂世現階段最優的生存之道。”
楚靈溪瞬間領會全盤佈局，不再提議出手驅逐。二人簡單幾句交談完畢，各自回房歇息，靜待第二日的暗中拉扯。
翌日天光破曉，晨霧鋪滿整片舂陵田壟，鄉民扛著農具陸續下田勞作，村落人聲鼎沸，煙火氣息濃郁。陸玄換上一身粗布麻衣，挽起袖口，徑直走入田間地頭，一如往日那般俯身檢視青苗長勢。
柳承挑著雜貨擔子，慢悠悠遊走街巷，嘴上高聲吆喝售賣針線零碎，腳步刻意朝著田壟靠攏。他目光牢牢鎖定陸玄，近距離觀察對方一舉一動。
田間不少老農圍在陸玄身旁，請教水肥管控、田間排澇的技巧。陸玄蹲下身，指尖輕點泥土溼度，用最通俗的鄉野話語細細講解。
“晨間大霧溼氣太重，山田溝壑必須疏通淺溝，杜絕積水泡爛青苗根系。今年這批糧種耐旱耐澇，只要把控好澆灌分寸，秋收產量必然遠超往年。”
一旁老農笑著打趣，提議陸玄前往郡城投靠高官謀一份前程。換做旁人，大機率順勢流露野心，或是感慨懷才不遇，陸玄只是淡淡一笑，隨口作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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