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諸位堅守祖法,敬先祖、守舊禮,這份敬畏之心,是宗族立身之本,值得敬重。可諸位不妨靜心回望,過往數年,我舂陵田地年年守舊耕種,為何地力一年薄過一年、收成一年少過一年?”
“同一片水土,同一套古法,同一季風雨,前人耕種能夠飽腹存餘,如今族人苦熬四季,卻年年勉強餬口、歲歲清貧拮据。”
他抬手指向身側兩片反差刺眼的田地,對比分明,無可辯駁。
“去年我所耕小塊山田,未曾背棄農耕根本,依舊春種秋收、除草耘田、順天勞作。我只是微調壟距、管控水肥、疏養地力,不密植耗土、不漫灌傷田。僅此細微變通,收成便翻倍增長。”
“不是古法誤人,是死守僵化的舊步驟,不再適配如今耗空的田地地力。先祖立法,是教民耕田飽腹、順天謀生,不是教民困死條文、死守貧瘠、代代受窮。”
這番話,不否定先祖、不貶低舊俗、不駁斥長輩,只講實情、只論收成、只談民生。
軟中藏硬,句句在理,字字有據,輕輕便破開了族老們“改法即叛祖”的強硬論調。
緊接著,陸玄再度放緩語氣,分寸拿捏極致,既給足了宗族顏面,又擺明了變通道理。
“先賢治世、先民務農,從無萬世不變之法。大禹治水,不固守堵截舊法,順勢疏導江河,方才平息千年水患;后稷教稼,因地制宜、分土定壟,方才讓先民脫離饑饉。先賢皆順勢而變、隨勢調整,方才安民立世。”
“變通,是延續先祖利民的本心;死守,反倒辜負了先祖教民溫飽的初衷。”
一席柔諫,娓娓道來,無半分鋒芒戾氣,卻層層拆解、步步破局,將所有人心中的執念壁壘層層瓦解。
一眾發難的族老嘴唇開合數次,滿心辯駁之詞,此刻盡數堵在喉頭,無從出口。
他們守的是祖宗顏面、宗族規矩,可眼前擺的是年年清貧、年年歉收、年年辛勞無果的鐵一般事實。
道理壓得住口舌,實績堵得住非議。
先前聲勢浩大的守舊聲浪,一點點沉寂下去。
周遭圍觀鄉民,眼神徹底動搖。
原本心存顧慮、不敢站隊的農人,此刻眼底遲疑盡數褪去,心底已然悄然偏向陸玄的新式種田法。
人人心中都清楚:死守舊法,是穩穩的窮;微調新法,是看得見的希望。
人群后側,劉秀靜靜佇立,握鋤的手掌微微鬆動,又緩緩攥緊。
少年聽得心神通透,豁然開朗。
他第一次明白,真正的道理從不是高聲爭辯、強勢壓人,而是以理服人、以實說話、以柔破剛。陸先生不怒不躁、不爭不搶,僅憑一番平實言語,便瓦解了全村百年的固執愚昧。
暗處三名密探神色愈發凝重,落筆記錄的指尖愈發沉重。
柳承眼底驚疑翻湧,心中暗凜:此人城府太過深沉,遇打壓不躁、遇刁難不怒、遇對立不爭口舌,只用實績道理破局,收服人心於無形之間,這般心性格局,絕非普通鄉野隱士所能具備。
沈默心底忌憚再度暴漲,越發吃透那一句“亂世最大未知變數”的深意。最可怕的從不是強勢謀勢之人,而是這般潤物無聲、以德服人、以理立世,偏偏挑不出半分過錯、抓不住半分把柄的人。
裴安望著場中逐漸傾斜的人心走向,心知大局已然悄然逆轉。
陸玄目光平視前方,看著神色鬆動、不再強硬的一眾族老,語氣依舊溫和。
“我從不強求全村改法、從不逼迫族人站隊。只是想讓諸位知曉,農法為民生服務,民生不因農法困死。”
場內徹底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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