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族長一句自認拘泥舊規，算是當眾鬆了口。
壓在舂陵劉氏頭頂數百年的祖法桎梏，終於在這一刻裂開一道縫隙。
田間凝滯的氣氛徹底鬆動，先前屏息觀望、不敢妄動的一眾農戶，瞬間炸開細碎議論。大半壯年農人眼底皆是光亮，常年被薄收飢寒磨壓的憋屈，終於看見一絲破局的希望。
可鬆動不代表全員信服。
村中守舊老農一輩子紮根田畝、恪守祖訓，觀念早已刻進骨血，即便族長鬆口，心底的執拗與不甘依舊未消。方才被陸玄層層柔諫、堵得無言辯駁的幾名老者，面上雖啞口無聲，私下卻滿臉憤懣，互相遞著眼色，心底依舊認定新法是旁門左道、亂俗異術。
人心兩分，裂痕初生。
半日休整過後，午後日頭偏西，村中農人陸續下田勞作。
新舊理念的對立，不再藏於暗處，直接擺到了地頭田間。
先前有心追隨新法、盼著豐收溫飽的壯年農戶，趁著午後空閒，三三兩兩聚在村西荒田邊緣，對著土地比劃討論，模仿陸玄所言的分壟、疏苗、控水之法，眼裡滿是期待，言語間皆是對來年豐產的憧憬。
“陸先生去年種的田咱們都見過，收成實打實翻倍，絕不是空談虛言。”
“往年咱們種得密密麻麻，看著飽滿，秋收全是癟粒，今年我必要試著改一改壟距！”
“冬耕養地、翻土曬霜，這些法子聽著簡單，卻是咱們一輩子沒想過的門道！”
一眾新人越說越熱絡，滿心都是掙脫窮苦的熱切。
可不遠處的老田壟間，一眾守舊老農聽得刺耳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在他們眼中，這群后生摒棄祖傳章法、盲從外鄉書生的異說，便是叛逆不忠、背棄先祖，心中怒意節節翻湧，終於按捺不住。
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農人拄著鋤頭，冷聲開口，語氣滿是斥責：
“你們這群后生，真是越活越糊塗！祖宗傳了千百年的法子不用，偏偏信一個外鄉少年的空談！若是來年減產歉收，全家老小餓肚子，誰來擔這個罪責？”
這話一齣，瞬間點燃兩邊火氣。
方才熱議新法的壯年農人當即轉頭反駁，語氣帶著常年積怨的憤懣：
“老伯！祖法若是真靈，為何咱們年年勤懇、年年清貧？守著舊法代代捱餓，難道還要一代代死守下去不成！”
“放肆！”老農人瞬間動怒，掄了掄手中鋤頭，面色鐵青，“先祖法度豈容爾等小輩肆意詆譭？耕田減產是天時不濟、是命數如此，與祖法何干？爾等貪功冒進，背棄祖德，日後必招天罰！”
“什麼天罰不天罰！不過是你們守舊怕變、不願變通！”
一句頂撞，徹底引爆矛盾。
新舊兩派農人瞬間對峙田間，言語爭執越來越烈，你罵我叛逆忘祖，我罵你愚鈍誤家。舊派斥新人輕浮狂妄、不敬先祖；新人罵舊派冥頑不靈、拖累族人。
人聲嘈雜，爭吵不休，田埂兩邊劍拔弩張，險些演化成拳腳相爭。
原本和睦安穩的舂陵鄉野，只因農耕理念之別，瞬間割裂成兩半，派系對立、人心撕裂，村落內亂的苗頭驟然滋生。
村中不少聞聲趕來的鄉民圍在四周，有人勸和、有人拱火、有人觀望，場面越發混亂。
暗處，三名密探將整場鬧劇盡收眼底。
柳承挑著貨擔停在巷口，眼底泛起淡淡冷意，心中暗自評判：民心最是難控，稍縱即變、隨利搖擺。方才陸玄憑口舌柔諫收服的人心，轉眼便因派系對立撕裂，鄉野格局終究淺薄易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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