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派老農一語落畢,田間紛爭徹底塵埃落定。
舂陵劉氏自此預設兩分耕田之局,新舊兩派各行其道、互不滋擾,村內緊繃多日的對立氛圍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靜待秋收的沉斂秩序。
陸玄定下的規矩公允無私,不壓舊、不縱新,以實績定對錯,徹底杜絕了村內口舌內耗。短短半日,原本瀕臨撕裂的村落,穩穩重回安穩。
劉秀立於田下,看著井然有序的鄉鄰耕作,心中感觸極深。他從前只知埋頭務農、勤懇出力,今日才徹底見識到何為規矩定人心、公允平紛爭。
村內局勢既定,陸玄並未停留在舂陵一隅安穩,目光隨之放遠,落向周邊毗鄰的數個村落。
舂陵傍水而建,周邊三鄉四里皆依同一條河道開墾田畝、聚居生活。新朝末年鄉治鬆散、吏政廢弛,各村皆是自掃門前雪,從無互通整治、聯防安居的說法,髒亂雜汙、荒田積水、雜草淤積,是周邊村落常年不變的常態。
連日巡查鄉野,陸玄早已看在眼裡。
鄰村田地毗鄰河道下游,村民常年沿襲陋習,秋收之後任由秸稈荒草堆積田埂,汙水殘淤隨地排放,低窪田塊常年積水不洩,雜草叢生、腐泥淤積,一入悶熱時日,便是蚊蟲聚窩、瘴氣蒸騰。
只是往日氣溫尚涼,隱患潛藏,無人察覺兇險。
如今時序推移,地氣漸暖,白日日曬蒸騰愈發猛烈,鄰村整片荒田汙水區已然隱隱飄出穢氣,蚊蟲成群飛舞,村落中已有幾戶老弱孩童出現頭暈潮熱、身起疹瘡的輕微染病徵兆。
隱患已生,禍端將至。
鄰村鄉老守舊固執,世代如此起居耕作,早已習慣髒亂汙雜的環境,只當是鄉間常態、歲歲如此,從未察覺疫病滋生的兇險。
這日清晨,晨霧初散,陸玄獨自邁步出村,沿田埂河道行至下游鄰村地界。
放眼望去,滿目雜亂荒蕪。
田埂兩側雜草半人高低,枯稈爛葉層層堆積,堵住溝渠水道,整片低窪田地積滿死水,渾濁發綠、靜置不流,水面漂浮腐草爛泥,悶熱晨氣一烘,陣陣穢風撲面。村中土路泥濘坑窪,汙水順勢漫流,屋舍邊角雜物亂堆、垃圾淤積,完全沒有安居村落的模樣。
幾名鄰村農人扛著農具下田,依舊熟視無睹,踩著汙泥積水便俯身勞作,對周遭藏著的疫病隱患渾然不覺。
陸玄見狀,徑直上前攔住一名路過的白髮老者。
老者是鄰村掌事鄉老,在村中威望最重,世代守著這片田地耕作,性子固執守舊,對外鄉人事素來排外疏離。
見陸玄是舂陵來人,老者臉色下意識冷淡下來,語氣疏離:“舂陵後生,來我村地界何事?”
陸玄神色溫和,不卑不亢,直白點出癥結,耐心勸誡:“老伯,貴村田渠淤堵、死水囤積、雜草腐穢堆積日久,如今地氣回暖,瘴氣蚊蟲滋生,已然埋下疫病禍根。再放任不管,不出旬月,村中必會大範圍染病,老弱孩童首當其衝。”
這本是善意警示、提前防災,可落在鄰村鄉老耳中,只覺是外鄉少年故作高深、輕視本村生計規矩。
老者當即面色一沉,語氣帶著明顯的牴觸與不屑:“我村世代在此耕種安居,百年皆是如此,歲歲平安、年年無虞。你們舂陵後生剛學幾分粗淺耕法,便目中無人、到處指點說教?”
“田間雜草積水,本就是鄉間常態,哪來什麼瘴氣疫病危言聳聽?休要在此妖言惑眾、亂我村人心!”
老者態度強硬,幾句話直接將陸玄的善意警示全盤否定,更是暗含譏諷,認定他是學有所驕、刻意賣弄。
周遭路過的鄰村村民聞聲,也紛紛圍攏過來,眼神排外、態度漠然。
“就是,種地耕田誰不會?何須外鄉人來教!”
“年年都是這般種地過日子,從沒出過事,純屬小題大做!”
“小小少年也敢妄言疫病,太過大言不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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