鄰村幾人私下定計,決意來日登門求教安居防災之法。
人心折服、暗生追隨,鄉野口碑的蔓延悄無聲息,陸玄卻未曾放在心上。他自鄰村返程途中,一路登高俯瞰、踏勘地勢,目光牢牢鎖死整條河道與舂陵全域格局。
兩日整治汙田疏渠,已然讓他看透此地千年死局。
舂陵臨水立村,地處下游低窪匯水之地,河床經年淤積、淺而無勢,溝渠廢弛、排水無路。世代鄉民治水,只知“堵水”不知“疏水”,每逢雨季便土包亂堆、臨時擋水,大水一來即刻沖垮,年年修、年年毀、年年受災。
世人皆言舂陵水患是天命難違、地利所限,代代認命、歲歲苦熬。
可在陸玄眼中,天災有跡,水勢有道,所謂千年澇災,不過是古人不得章法、不懂治水工藝的積弊而已。
他腦中閃過整套現代鄉村防洪防滲體系:分層夯實、錯縫疊壓、護坡防滲、明暗渠分流、主次渠落差排水,每一項都是經過千年水利驗證的硬核工藝。
只是這些後世專業術語,絕不能外露半分。
亂世藏鋒,貴在順勢。
他要做的,是以先賢典故為表,以現代水利為裡,用古人聽得懂、信得過、傳得開的大道,做出超越整個時代的治水效果。
回到舂陵村口,陸玄即刻召集族老、全鄉勞力,當眾議事修防。
一眾族人聞訊齊聚曬場,聽聞要修堤治水、根治澇災,全場第一時間湧上的不是振奮,而是根深蒂固的茫然與怯懦。
老族長眉頭深鎖,出聲長嘆:“先生仁心可嘉,只是治水防洪,自古便是郡縣官府大事,非鄉民人力可為。我舂陵世代臨河,歲歲被淹,祖祖輩輩皆是聽天由命,大禹、李冰之才千古難尋,我等凡夫俗子,豈能逆水勢、改天命?”
周遭老農紛紛附和,言語間盡是麻木認命。
“是啊!大水無情,人力微薄,年年修堤、年年崩塌,都是白費力氣!”
“河道天生低窪,水往低處流,這是天理,改不了的!”
“與其徒勞耗力,不如雨季來臨早早搬離避災,好歹能保全家人性命!”
眾人心底,早已將水患視作無解天罰。
看著全場消極認命的族人,陸玄立在高臺之上,神色淡然,徐徐開口,先引古聖先賢,再破世人愚昧。
“諸位錯了。”
“大禹當年治水,不靠天兵、不假神力,世人皆堵,大禹獨疏,順勢導水、分勢洩洪,終平天下水患。世人只知大禹疏導為名,卻不知大禹治水,重在分層固土、分割槽引流、分段鎖勢,絕非隨意挖溝漫流。”
“再看蜀中都江堰,李冰父子不與水爭地、不硬堵水勢,以魚嘴分江、以飛沙堰排淤、以寶瓶口導流,順勢而為、工藝精妙,方能讓貧瘠蜀地成千年沃土。”
他句句引典,落地厚重,讓一眾老者瞬間凝神靜聽。
在這個時代,先賢大道即是至理,無人敢辯駁、無人敢輕視。
陸玄話音一轉,直指舂陵病根,將現代防水水利邏輯,徹底轉化為古法話術:
“今人治水,只學其形、不學其法。只知堆土擋水,不知土無層次則不密、堤無夯實則不固、渠無落差則不通、岸無護坡則必塌。”
“舂陵舊堤,胡亂堆土、虛實夾雜、一層而就,雨水浸泡即刻鬆散,大水沖刷必然崩塌。這不是天命難違,是做工粗陋、不得章法、不懂防滲之術!”
精準一語,點破千年弊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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