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時空勘史:新漢風雲》第59章 解惑(1)

作者:張明仁·1小時前

曬場之上,新舊博弈的暗流沉沉湧動。

明面裡,全村鄉民已然盡數信服潔淨避疫的新規,心中破除大半千年積攢的起居愚昧,只覺從此恪守章法,便能遠離病痛、安穩度汛。家家戶戶的臉上,皆是開化通透、得獲生路的真切欣喜。可人群后側,幾名守舊族老抱團佇立,眼底敵視與執拗分毫未消。方才私下低語結怨的戾氣,沉沉壓在心頭。他們看著前方鄉民對陸玄全然遵從、言聽計從的模樣,愈發覺得鄉中祖俗崩壞、古禮盡失,心中的忌憚與不滿層層疊加,已然滋生出發難的心思。

在這些終老鄉野、恪守祖訓一輩子的老者心中,世間禍福、疫患災劫,從來只歸天命、只由鬼神。四時病痛、年歲瘟災,是上天降罰、是鬼神懲戒、是命數註定。凡人能耕、能種、能勤、能儉,卻絕無可能憑掃地淨水、起居潔淨,便逆天改運、規避時疫。陸玄破除陋習、以人為本的保命正道,在他們眼裡,就是不敬天地、不信鬼神、妄改祖俗、蠱惑鄉鄰的異端邪說。

短暫的沉寂過後,為首一名白髮老者,終於按捺不住,抬步走出人群。他鬢髮霜白、滿臉溝壑,是村中輩分極高的三房老太爺,一輩子執掌鄉中舊禮、主持四時祭祀,最是篤信天命鬼神、固守宗族舊規,在老舊派系中威望極重。老者步履沉穩,徑直走到曬場中央,直面陸玄,神色肅穆、語氣凜然,帶著老一輩根深蒂固的執念與問責之勢。

“先生連日利民治水、儲糧安田,老朽感念於心,全村上下皆承你的恩德。可今日所傳潔淨規矩,老夫萬萬不敢苟同,更不能任由你繼續蠱惑鄉中子弟。”

一句話落下,全場喧鬧瞬間散盡。原本熱議新規、滿心欣喜的鄉民,齊齊噤聲轉頭,氣氛驟然緊繃。所有人都知道,這位三房老太爺素來執掌祭祀、敬畏天命,是村中最講古禮、最信鬼神的長者,他今日出面,便是新舊觀念的徹底正面對峙。

陸玄靜立原地,神色平淡無波,不避不讓:“老伯但說無妨。”

三房老太爺抬眼直視,字字鏗鏘,皆是紮根鄉野千年的固有認知。

“鄉野歲歲有瘟、年年有疫,是四時天道輪迴、是天地鬼神懲戒!自古災病由天、禍福由命,豈是人力掃地淨水、開窗通風便能規避?你教人不敬天命、不信鬼神,只信自身瑣碎起居!長此以往,族人不再畏天、不再敬神、不再守祖舊,心中無敬畏、胸中無禮法,此乃亂俗惑民之大害!老夫問你——若不祭神、不拜天,僅憑乾淨屋舍、潔淨身體,當真可擋天降疫毒?”

厲聲質問,擲地有聲。身後一眾守舊族老紛紛挺身附和,眼神堅定、氣勢大漲。

“老太爺所言字字在理!災疫是天罰,豈是人力小節可避!”

“祖祖輩輩祭天祀神、祈福消災,從來都是這般過來的!”

“舍天命鬼神而信潔淨瑣碎,簡直是本末倒置、離經叛道!”

老舊派系瞬間抱團造勢,將陸玄的民生正法,死死扣上“不敬天地、悖逆天道、惑亂鄉風”的罪名。剛剛開化的鄉民瞬間陷入搖擺遲疑。底層百姓終究世代畏天、篤信鬼神,此刻被輩分最高的老者當眾問責,不少人心頭剛立起的新知瞬間鬆動,眼神猶疑、左右觀望,剛剛統一的民心,再度出現裂痕。

整片曬場的壓迫感節節攀升,空氣凝滯粘稠,每個人的呼吸都下意識放輕。人群側邊,楚靈溪靜靜佇立,素衣佩劍,身姿挺拔不動。她目光掃過一眾亢奮的老舊族人,指尖微微收攏,武者敏銳的觀察力,早已看透這群老者愚昧執念之下潛藏的對立風險。她沒有貿然出聲打斷爭辯,只是穩穩守在陸玄身側,一旦場面失控,便可第一時間穩住局勢,全程默默輔佐,分寸拿捏得當。

村落外圍的巷口老樹之下,三名朝廷密探隱匿身形,全程將曬場的對峙盡收眼底。

挑貨偽裝的柳承倚靠樹幹,指尖捏著簡牘,筆尖遲遲未落。他原本以為陸玄一路收攏民心、更改鄉俗,定會被宗族老輩直接逼退,可如今看來,局面遠沒有預想那般簡單。此人一步步改造農耕、水利、倉儲、起居,如今還要破除民間鬼神信仰,一步步瓦解鄉野世代固有認知,收攏人心的手段潤物無聲,太過可怖。

沈默藏身院牆陰影之中,目光沉沉鎖定場內陸玄身影。先前修築河堤、改良儲糧、跨村行善,已經讓此人在鄉間聲望暴漲,如今更是著手開化民智,扭轉世代風俗。若是任由此人繼續深耕鄉野,一鄉民心盡數歸附,絕非朝堂樂見之事。他提筆快速記錄一言一行,字句之間,猜忌與忌憚愈發濃厚。

混跡外圍農戶之間的裴安壓低身形,仔細觀察鄉民心態起伏,新舊人心搖擺、派系拉扯的全過程,一字一句盡數筆錄。三人暗中達成默契,這般深度收攏基層民心、改造一方鄉土的人物,必須細緻上報長安,多加盯防。明暗兩條線同步拉扯,表層宗族新舊對峙,暗處朝堂監視暗流湧動,雙重壓力籠罩整片舂陵曬場。

全場目光齊聚陸玄一身,靜待他應答這道壓在所有鄉野百姓心頭的千年難題。陸玄依舊神色從容,無半分被質問的慌亂。他不懟、不怒、不爭意氣,依舊以先賢大道為表、以自然真相為裡,層層拆解、句句解惑,徹底擊碎天命疫毒的千年虛妄。

“老伯所言,是世人千年執念,卻不是天地正道、生民真章。”

他語聲清亮,穿透全場,字字落地生根。

“上古聖賢從不教人坐等天命、盲從鬼神。后稷教民稼穡,是教人自力謀生;周公制禮灑掃,是教人潔身避禍;神農嘗百草,是教人治病護身。古之聖賢,皆教人自救,從未教人坐等天赦、坐等神憐。”

先引先賢正統,穩穩壓住全場古禮認知,讓一眾老者無從反駁。緊接著,他直擊核心、戳破虛妄,用最直白的道理,顛覆千年迷信。

“世間所謂天罰疫毒、鬼神瘟災,從來不是天降罪責,而是人居不潔、地氣鬱堵、溼熱燻蒸、穢毒滋生。為何荒村汙地多瘟疫?只因堆積腐穢、濁氣漫天。為何淨室潔居少病痛?只因無汙無毒、氣順體安。若是疫由天定、禍自神來,為何同一片天地、同一季天時,髒亂汙宅戶戶染病、潔淨人家歲歲平安?天道公允,豈會擇人而降罰?鬼神有度,豈會欺弱挑人而懲?”

一句反問,直擊要害。全場族人瞬間怔住,心口轟然一震。是啊,年年四時,村裡髒亂破敗、汙水淤積的人家,總是最先染病、歲歲遭瘟;而村中幾戶常年整潔、起居自律的老者,偏偏年年安穩、極少病痛。若是天命鬼神定災,何來這般分明的區別?

陸玄趁熱打鐵,層層遞進,徹底解惑、破盡迷茫。

“世人祭天拜神、歲歲祈福,所求不過無病無災、闔家安穩。可一邊焚香跪叩求平安,一邊積汙納穢養疫毒。口求神佑、身造災根,縱使日日拜神、夜夜祭天,又有何用?真正的敬天,不是跪拜虛神,是順天行道、趨利避害。真正的安身,不是祈福消災,是潔淨起居、斷絕病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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