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房老太爺腰脊微彎，臉上餘愧未消，對著陸玄再度拱手，聲音蒼老沉澀。
“先生，老夫執掌鄉中祭祀四十餘年，一輩子只信天命禍福、鬼神獎懲。先前見你改農法、變儲糧、更起居舊俗，心中只當是悖祖亂俗、蠱惑鄉鄰，幾番帶頭質疑、當眾發難，是我老朽昏庸，眼界狹隘。”
他抬手指向村內街巷、田間禾苗，眼底滿是真切懊悔。
“如今雨汛已至，鄰村戶戶染病、田畝受災、糧谷發黴，唯獨我舂陵乾乾淨淨、無病無災、莊稼茁壯、倉廩安穩。事實擺在眼前，由不得我不信、由不得我不服。”
旁邊幾名一同發難的老舊族老，此刻也陸續上前，個個面色赧然。
“之前是我等守舊偏執，誤判先生正道。”
“只盯著祖宗舊規矩，看不見活人真活路，險些連累全村遭災。”
“先生海涵，我等往後絕不再固執舊俗、胡亂非議新規。”
幾人一字一句，皆是當眾認錯，態度坦蕩誠懇，沒有半分老者的倚老賣老、固執護短。
陸玄立在曬場中央，神色從容，微微抬手。
“諸位長輩不必如此。舊俗根深蒂固，疑惑是人之常情。今日能看清利弊、辨明對錯，便是全村之幸。規矩可改，人心可明，這不是過錯，是進步。”
三房老太爺重重點頭，長嘆一聲，側身退入人群，再也不提鬼神天命、祖俗不可改的舊論。
周遭圍觀鄉民看著這一幕，紛紛低聲議論，此起彼伏。
“連老太爺都認錯服軟了，可見先生教的法子，是真真正正救命的大道。”
“以前我還半信半疑，怕衝撞了鬼神祖規，如今徹底踏實了。”
“鬼神保佑不了吃喝安穩，能讓咱們吃飽穿暖、無病無災的，才是真正道！”
人聲細碎，卻無比統一。
至此，舂陵全村新舊派系的對立，徹底煙消雲散。
一連旬日，連綿細雨籠罩南陽鄉野，潮熱溼氣鋪天蓋地，壓得四方村落沉悶壓抑。
鄰近數座村落，年年逢此雨季，必然亂象叢生。
巷溝積水淤積、腐草爛葉發酵生瘴，人畜共飲渾水，蚊蟲扎堆肆虐，家家戶戶寒熱咳喘、皮膚瘡疹不斷，孩童夜夜啼哭，老者臥病難起，田畝雜草瘋長、水肥淤積，成片禾苗枯黃倒伏，收成折損大半。
唯獨舂陵一鄉，光景截然相反。
村頭溝渠流水叮咚，所有降雨盡數順著規整渠網排盡，街巷無半點積水淤泥。
家家戶戶每日晨起開窗通風、清掃院落、定點清運汙廢，水缸清水煮沸取用，屋舍乾爽無潮、潔淨無塵。
村口巷尾，兩名婦人手持掃帚，一邊清掃院角落葉，一邊隨口閒談。
“往年這雨連下幾日，屋裡牆壁全是潮黴，被褥摸著手都是涼溼黏膩，我家孩子必鬧肚子、生疹子。”
婦人掃著地面，臉上帶著真切笑意，“今年怪得很，雨比往年還多，家裡反倒乾乾爽爽，老小身子都安穩得很。”
旁邊另一名婦人點頭附和，手上動作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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