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語之中,完全沒將本地劉氏宗族放在眼中,豪強的優越感展露無遺。緊接著他越過劉演,直面陸玄,唇角掛著一抹客套的笑意,看似客氣謙和,內裡卻是層層試探與刻意的姿態碾壓。
“在下南陽張邈,久聞先生定居舂陵,短短一月有餘,改良農耕、修築河堤杜絕水患、破除瘴氣疫病、安撫一方百姓,整座村落煥然一新,實在是一樁奇事。”
“我身在郡城,連日聽聞先生種種傳聞,今日順路途經此地,特地登門拜訪,一睹先生真容風采。”
陸玄神色平和淡然,不刻意逢迎也沒有刻意冷淡疏遠,語調平穩如常。
“張公子遠道而來,未曾遠迎,還望見諒。不過是鄉野之間些許細碎改良,不值一提,僅僅是些許謀生的粗淺法子罷了。”
張邈眼底掠過審視之色,從頭到腳打量陸玄一番。眼前青年衣著樸素尋常,神態恬淡安穩,沒有錦衣華服傍身,也沒有刻意張揚的氣勢,完全不像是能改變一鄉格局、收攏萬千民心的奇才。這份樸素平淡,反倒讓他心底的輕視再度加深幾分。
他輕笑出聲,話語帶著隱隱拿捏的意味。
“先生不必過度謙遜。如今南陽周邊各個鄉鄰村落,人人都說舂陵出了一位曠世奇才,能夠規避天災、改良農事、安定民心。老夫半輩子打理鄉間田產,閱人無數,今日倒是想要當面請教一番。”
話音落下,他側身抬手示意身後一眾僕從原地待命,擺明了權貴考較鄉野寒士的架勢。一旁楚靈溪靜靜立身一旁,眸光微微發冷,將張邈眉眼間的傲慢、試探、刻意打壓盡數看在眼裡,緘默不語,暗中全程戒備。
劉演眉頭緊緊皺起,心中暗暗凝重。這位張氏豪強哪裡是真心登門拜訪,分明是居高臨下上門考校,試探深淺、拿捏分寸。倘若陸玄氣場偏弱、應答出現紕漏,今日定會被此人當眾輕視,日後在南陽上層圈子裡,只會被視作鄉間賣弄本事的術士。曬場周邊勞作鄉民紛紛停下手上動作,遠遠圍攏觀望,屏住呼吸不敢大聲言語。郡城大人物登門到訪,對一眾鄉民而言已是莫大場面,所有人心裡緊繃,默默替陸玄擔憂。
張邈見陸玄始終神色平淡,隨即主動開口丟擲第一道刁難問題,語氣帶著篤定的考究意味。
“老夫家中坐擁千畝良田,年年深耕耕作,畝產常年固定,無論如何追加肥料養護,產量始終存在上限,難以突破。聽聞先生農法精妙,敢問尋常良田,該怎樣打破畝產桎梏,年年穩步增收?”
這個問題十分刁鑽,既是實打實的農事難題,又是身份心性的試探。回答淺顯,便會坐實江湖野路子的名號;剖析太深,極易洩露核心農耕技法,白白為豪強做嫁衣,還會被對方判定有心攀附、想要借豪門勢力上位。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匯聚在陸玄身上,空氣凝滯緊繃。
暗處柳承、沈默、裴安三人同時拿起炭筆,目光死死鎖定場內,靜待陸玄作答。這是陸玄第一次正式直面南陽上層豪強勢力,一言一行,都能判斷此人的心性格局與潛在野心。
陸玄抬眼迎上張邈審視的視線,從容開口,條理清晰。
“良田想要增產,不在於一時大肆堆肥養土,核心在於養地輪作、植株疏密、田間控水四樣相輔相成。”
一句話直擊本質,簡潔精準。
張邈眉眼一挑,臉上笑意收斂大半:“願聽先生細說詳情。”
陸玄語速平緩,每一句話貼合實地操作,沒有半點虛空空談。
“常年只栽種單一作物,地力持續消耗、土層板結硬化,畝產自然抵達瓶頸。五穀輪番輪作栽種,作物根系深淺交錯互換,能夠養護地力,土地常年可耕不衰。種植過於密集爭搶水肥,栽種稀疏又浪費土地空間,把控合適間距、規整壟田排布,每一株禾苗都能汲取養分,長勢自然旺盛。雨季疏通積水、旱季留存墒情,依照天氣調控乾溼、按需施加水肥,田地無懼旱澇,收成自然年年穩固。”
寥寥數語,直接拆解豪強數十年沒能解決的畝產難題。
張邈臉上原本的輕視瞬間僵住大半。他半輩子經營田地,只會一味施肥催苗、蠻力耕種,從未見過這般體系完整、直擊根源的農耕思路。原本用來刁難試探的問題,被對方三兩句話剖析透徹。
他愣在原地片刻,方才慢慢收起心底輕視,語氣終於鄭重幾分:“先生這番見解,早已超脫鄉野侷限。”
可世家長久養成的傲氣,依舊沒能徹底放下。沉吟片刻,他再度改換角度步步試探,層層施壓。
“先生身懷這般濟世本事,埋沒在鄉野田間埋頭耕種,未免太過屈才。如今新朝朝堂雖弊病頗多,但郡縣官府四處招攬賢才,先生為何隱居鄉野,無意踏入仕途、攀附權貴,求取榮華富貴?”
這番問話暗藏誅心,表面惋惜人才埋沒,實則試探對方的野心慾望。只要陸玄流露半分嚮往官場、渴求豪門提攜的念頭,張邈便可順勢招攬,將此人收為自家幕僚,為張氏家族所用。
全場一片寂靜,劉演心頭驟然一緊,生怕陸玄一時心動貪戀名利,落入豪強設下的招攬圈套。楚靈溪眸光凝起,靜靜等候答覆。暗處三名密探筆尖懸停,屏息凝神,這一段回話,足以敲定陸玄的心性底色與未來走向。
面對刻意的招攬試探,陸玄依舊從容淡然,不卑不亢緩緩回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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