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演話音落下,風掠過鄉野,裹挾雨後殘留的潮溼涼意,緩緩捲過整片舂陵曬場。
陸玄目光淡淡望向北方郡城的方位,神色不起半點波瀾,輕聲回話。
“該來的,終究會來。藏鋒一時,藏不了一世。”
楚靈溪腳步微動,身軀稍稍側轉,眸光牢牢鎖定官道盡頭的來路,指尖輕輕貼在腰間佩劍的柄身,動作細微內斂,警惕早已拉滿。
“郡城豪強常年盤踞一方,串聯各地仕紳,私下勾連郡縣吏員,最擅長打探鄉野異動。此番聽聞舂陵近來種種變化,此番登門,絕不會只是單純訪友閒聊。”
她語調清冷,一語戳破內裡要害,沒有多餘的廢話鋪墊。
劉演重重點頭,低聲分析局勢。
“靈溪姑娘所言不差。南陽地界豪強林立,李氏、樊氏、張氏三家勢力最為雄厚,把控周遭大片田產、糧種流轉與鄉間商貿往來,就算郡衙官吏,平日裡也要給三家幾分情面。”
“尋常村落小幅修整、簡單農事改良,他們向來視而不見。可如今舂陵全境無疫病侵擾、農田長勢遠超往年、全鄉民心盡數聚攏,已然悄悄打破豪強默許的鄉野平衡格局。”
三人站在曬場邊角低聲交談,每一句話都精準切中當下利弊。
周邊勞作完畢的鄉民陸續四散走開,各司其職,清掃街巷道路、打理田間作物、規整家中院落。經過前些時日萬民致謝一事,所有人心氣高昂,整個村落處處井然有序,一派向榮景象。
可村落外圍暗處,三名朝廷密探依舊潛伏未撤。
老槐樹樹蔭之下,柳承將簡牘合攏收好,抬眼看向郡城方向的官道,壓低聲音對著身旁二人交談。
“舂陵的名聲已然向外擴散,郡城必然會派人前來探查動靜。我們不必近距離上前接觸,只緊盯往來權貴人馬,完整記錄雙方交談言語即可。”
沈默背靠斑駁院牆,面色沉冷,眸底帶著審慎的考量。
“重點觀察此人面對上層豪強的態度,究竟是想要攀附豪門、借外力崛起,還是執意蟄伏鄉野、藏起自身鋒芒。”
裴安輕輕頷首,三人身形再度隱匿進茂密林木與院牆陰影之內,靜靜蹲守埋伏,靜靜等候風波上門。
僅僅兩日過後,遠方官道傳來陣陣噠噠馬蹄聲響,由遠及近,打破舂陵長久以來的安穩平和。
四匹膘肥體壯的高頭駿馬在前開路,身後緊跟著兩輛做工精良的烏木馬車,車廂打磨規整,配飾用料考究,車簾繡著暗紋紋樣,正是南陽頂級世家豪強專屬的出行規制。七八名家僕隨行護衛,步伐沉穩規整,氣場強硬凜冽,絕非普通鄉間僕役可比。
車馬一路徑直向前行進,全然無視路邊正在耕作的鄉民,直奔村口曬場而來,行事張揚,處處透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。
田間勞作的農戶紛紛停下手上農活,直起身側目張望,三三兩兩低聲議論。
“這般氣派的車馬,絕非咱們鄉中尋常人物能擁有。”
“看這身行頭裝扮,定然是郡城裡的大人物專程過來了。”
“十有八九是聽聞先生的事蹟,特意登門而來。”
眾人議論之際,馬車穩穩停在村口開闊空地。車簾緩緩掀開,一名身著錦緞華服、腰束玉帶的中年男子緩步邁步走下車廂。此人面龐微胖,膚色白淨,眉眼之間自帶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矜傲,一舉一動都是常年身居上位、俯視底層鄉野的姿態。此人便是南陽張氏豪強張邈,手握千畝良田,把控南陽大半糧種交易渠道,在郡城一眾仕紳圈子裡頗有分量。
張邈落地站穩,目光散漫掃過舂陵全境風貌。映入眼簾的景象,讓他眼底原本漫不經心的輕視稍稍一頓。往年途經周邊各村,每逢雨季必然滿地泥濘、汙瘴叢生、人心惶惶。唯獨舂陵此地,街巷整潔乾淨,溝渠流水清澈通暢,家家戶戶屋舍乾爽整齊,田間禾苗鬱鬱蔥蔥長勢旺盛,往來鄉民步履安穩、神態從容,絲毫不見災荒年月的愁苦窘迫。這般光景,和周遭破敗混亂的鄉野環境格格不入。
張邈身後貼身管家俯身靠近,壓低嗓音附耳彙報。
“東家,此處便是近期四處傳揚的舂陵,光景確實和別處大不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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