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演話音落下，目光依舊望著官道盡頭，眉頭微微收攏。
張邈此人逐利為本，今日交好只因被格局折服，往後利益相悖便極易翻臉，這番判斷，句句貼合實情。
陸玄輕輕頷首，腳步挪動，轉身重回曬場之中。
方才張邈收下人情、帶著贈禮離去，看似和氣收場，可對方心底殘留的傲氣並未徹底根除。張邈半生執掌千畝良田，坐擁南陽諸多產業，在鄉紳圈層素來高居上位，方才一番談吐只是收斂表面姿態，骨子裡依舊認定陸玄所有手段僅僅侷限鄉野範疇，只是鄉間小聰明，無法真正鋪開到大範圍良田之中。
楚靈溪緩步跟上，低聲開口。
“張邈臨走之時，眼底依舊存留幾分自負，並未真正徹底心悅誠服。他心裡依舊覺得，規模化良田耕作和一鄉零散田地不能一概而論。怕是回去之後，依舊會暗自心存疑慮，覺得先生的法子只適合舂陵小範圍試用。”
陸玄指尖輕捻，淡淡回話。
“人心傲氣，從來不是三兩句話便能徹底抹平。空談道理，不如實地落地，拿實打實收成打消疑慮最為穩妥。”
周遭鄉民陸續迴歸勞作，田間地頭再度恢復往日忙碌景象。不少人閒談之間，都在議論方才郡城豪強登門一事，人人臉上帶著自豪。劉秀扛著鋤頭走到近前，聽聞幾人對話，低聲說道：“張氏家底雄厚，名下大片連片田地遍佈數個鄉域，若是他依舊不肯信服，後續怕是還會生出別的試探。”
話音剛落，遠處官道再度傳來車馬動靜。方才走遠沒多久的張邈，竟然去而復返，兩輛烏木馬車再度停靠村口。一眾僕從列隊排布，張邈掀簾下車，臉上帶著一絲猶豫糾結，快步朝著曬場走來。
劉演見狀上前迎上，開口問詢：“張公去而復返，莫非還有要事？”
張邈拱手一笑，面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：“方才倉促離去，心中尚有一樁心結未能放下。張某固然佩服先生談吐眼界，可自家數千畝連片大田，多年深耕依舊畝產平平。舂陵零散小田改良見效，未必能夠套用在大範圍連片良田之上。若是先生願意移步前往我張氏田莊實地指點一二，張某願大開田莊，任憑先生查驗規劃。”
他嘴上說得客氣，實則暗藏傲氣，依舊想要實地考究一番。若是大規模推行失效，便能印證心中所想，陸玄不過只有鄉間小手段；若是真能改良成功，才算實打實服氣。這番心思，在場幾人瞬間洞悉。
劉演面色微沉，正要開口婉拒，陸玄已然率先出聲。
“無妨。既然張公有此疑惑，前去看一看倒也無妨。”
張邈大喜，連忙做出邀約姿態：“那就勞煩先生移步。”
一行人坐上隨行空馬車，楚靈溪隨行護衛，劉演、劉秀二人一同隨行前往張氏外圍連片大田。一路行去，沿途田地一望無際，阡陌縱橫全數歸張氏管轄，廣袤規模絕非舂陵零散田地可比。大片田地之中，農戶依舊沿用古法密植栽種，整塊地塊水肥胡亂潑灑，田間雜草肆意瘋長，不少地塊低窪積水淤積，大片禾苗長勢參差不齊。
張邈伸手指向整片田野，語氣帶著一絲自負：“先生請看，數千畝連片田地，耕作人手排程、水土管控難度極大。多年我不斷增施糞肥、追加人力，畝產始終卡在固定區間，難以突破。零散小塊田地容易調整章法，這般廣袤大田，牽一髮而動全身，想要改動談何容易？”
言語之間，依舊暗藏篤定，認定陸玄無法解決規模化難題。田間耕作的農戶見到東家帶人到訪，紛紛停下手中農活躬身行禮。張邈隨意揮手讓眾人繼續勞作，轉頭看向陸玄，靜待對方答覆。
陸玄緩步遊走于田壟之間，腳步不急不緩，走遍數片地塊，仔細觀察土質、積水狀況、植株疏密程度，片刻之後停下腳步。
“連片大田弊病，遠比零散田地更加集中。其一整片田地無主次溝渠劃分，降雨之時積水成片留存，低處爛根、高處乾旱；其二整塊田地單一作物常年耕種，整片地力同步損耗，大範圍土層板結；其三全員統一密植，整片田地通風透光極差，互相爭奪水肥，整片長勢良莠不齊。”
寥寥幾句，將連片大田的核心癥結盡數點明。張邈臉色微微一變，這些問題他隱約察覺，卻始終找不到系統化解決思路，只能零散修補。
陸玄繼續拆解落地方案，將分壟輪作、主次渠網、分片管控整套體系，適配大範圍良田規劃，全程沿用先賢治水耕田典故做外衣，內裡是系統化規劃思路。
“想要數千畝良田穩產增收，第一步劃分片區，每一片田地開挖主幹渠、分支溝渠，高低落差排布，整片田地旱能澆灌、澇能排水，效仿大禹疏導水勢之法，整片水系規整劃一。第二步劃分輪作區塊，五穀分割槽輪番栽種，輪流養護整片地力，杜絕全域地力枯竭。第三步統一劃定壟距苗距，整片田地標準化栽種，杜絕密植亂象，通風通透，成片禾苗均勻汲取養分。再搭配分割槽施肥，依據土質肥瘦差異化補給，杜絕盲目全域堆肥。整套章法拆分片區落地，分批次排程人手分步施行，廣袤大田便可有條不紊推行。”
一條條規劃條理清晰，從宏觀整片佈局，細化到每一片區塊落地步驟，完美適配數千畝連片良田規模，完全跳出小田零散改良的侷限。
張邈站在原地，仔細思索推演，越琢磨越是心驚。原本困擾自家數年之久的萬畝良田低產難題，竟被對方輕輕鬆鬆拆解出完整可行方案，步驟清晰、落地簡單，完全能夠調動佃農分批施行。他心中殘存最後一絲傲氣，轟然瓦解。先前總覺得對方只是鄉野小聰明，如今才明白，此人規劃佈局，放眼整片南陽豪強之中，都無人能夠比擬。
半晌，張邈長長一嘆，鄭重拱手躬身行禮，姿態全然誠懇。
“張某井底之蛙，心存傲氣，數次暗自揣測輕視先生。今日實地一見，方才知曉先生本事不分田地大小，無論零散鄉野或是萬畝大田，皆有完整章法應對。數年無解難題，先生片刻便理清脈絡，張某徹底心悅誠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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