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乘車折返舂陵,車輪碾過雨後泥濘土路,深淺印記一路蔓延,車廂木板被顛簸得咯吱響動不休。車廂之內,張邈指尖反覆摩挲腰間玉帶,腦海一遍遍覆盤整片萬畝大田的改良規劃,從片區劃分、溝渠落差排布,到輪作區塊劃分、苗壟間距標準化設定,每一環細細推演,心底讚歎一層疊著一層。
身旁貼身管家躬身矮身,壓低氣息小聲發問,生怕打擾自家東家思慮。
“東家,咱們當真要調撥府中上等粟麥良種,再配上全新鍛造的鐵製耕犁一同送往舂陵?這般大批物資送出,早已超出尋常鄉鄰走動的禮數範疇。不過一個鄉野寒士,值得東家這般投入本錢嗎?”
張邈抬眼掀開車簾一角,望向窗外緩緩掠過的鄉野田地,嘴角噙著一抹深淺難辨的笑意。
“你只會盯著眼前錢糧物件,看不懂長遠人情佈局。此人年紀輕輕,便能一鄉安民、萬畝統籌,眼界格局、辦事手段,放眼整個南陽郡的仕紳豪強圈子,找不出第二個。今日些許良種農具,不過是丟擲去的微薄籌碼,埋下一份人情羈絆。日後天下時局變幻,或是咱們張氏產業遇上棘手難題,今日這份交情,便能派上大用。”
“萬萬不可敷衍了事,即刻回府之後,親自去往糧倉庫房,篩選顆粒飽滿、出苗率最高的粟麥良種,再抽調工坊新近打造、刃口鋒利的全套耕犁、鋤耙,三日後你親自帶隊押送,不得有半點損耗剋扣。”
管家連忙躬身俯首,鄭重應下:“屬下謹記東家吩咐,定將諸事辦妥。”
車馬一路前行,不多時便穩穩停在舂陵村口曬場空地。眾人依次掀簾下車,地面尚留雨後溼軟泥漬,往來落腳都需謹慎落腳。田間耕作的鄉民瞧見方才離去沒多久的張氏車馬再度折返,紛紛停下手裡的農活,直起身探頭張望,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閒談。
“看這架勢,郡城的張老爺是真真切切服氣咱們先生了,專程一路送咱們回來。”
“先前初見之時傲氣十足,幾番交談實地看過田地之後,態度天差地別,果然本事才是硬底氣。”
“不知道此番會不會留下什麼實質好處,咱們往後耕作也能沾沾光。”
細碎議論此起彼伏,人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藏的自豪。劉演邁步上前,拱手行禮,語氣謙和有度。
“一路車馬奔波,路途泥濘勞頓,張公不妨進村落腳片刻,嚐嚐村中粗茶淡飯,稍稍休整一番再動身返程。”
張邈輕輕擺手婉拒,目光徑直落向一旁的陸玄,臉上客套笑意褪去幾分,多了幾分真心實意。
“不必叨擾村內日常農耕勞作,張某今日實地解惑,心結盡數消散,此行目的已然圓滿達成。先前說好的交好約定,張某定然恪守兌現,三日之後,大批良種與農具,必定準時送到舂陵地界。”
陸玄微微頷首,語聲平和淡然。
“勞煩張公費心籌備物資,此番心意,我記下了。”
“不過舉手之勞罷了。”張邈往前半步,刻意壓低嗓音,避開周遭圍觀鄉民的耳朵,僅有身旁幾人能夠聽清話語內容,“如今朝堂屢屢更改政令,賦稅名目一年多過一年,郡縣各級官吏藉著新政名頭,下鄉層層攤派雜捐、苛索財物。往後舂陵一眾鄉民,若是碰上官吏無端刁難、額外加碼攤派,只需遣人遞一封書信送至我張氏府邸。張某在郡衙之中尚有幾分薄面,出面周旋調解,足以幫鄉里擋下大半無端禍事。”
這番話等同於明晃晃亮出豪強的人脈保護傘,實打實拿出利益善意,誠意肉眼可見。張邈內心已然打定主意,用物資與人情慢慢拉攏陸玄,將這位奇才維繫在自身人脈網之中,日後為張氏所用。
劉演心頭一動,正要開口道謝,陸玄已然搶先開口回應,分寸拿捏分毫不差,藉著一樁順水人情,完成多方博弈的盤算。
“承蒙張公這般照拂看重。舂陵全村老小向來安分務農,恪守鄉規法度,平日裡安分度日,儘量不願麻煩旁人。真到萬般棘手、無法自行化解的難處之時,我們再來登門叨擾。”
坦然收下對方丟擲的橄欖枝,承接良種、人脈兩份善意,便是一場完美的順水人情。表面看來是接納豪強示好,成全張邈拉攏結交的心思,讓張邈自覺拿捏住人情主動權,心中收穫十足成就感;轉頭他便可將良種、耕具全數下發各村農戶,實實在在惠及全鄉百姓。一手承接豪強善意安撫上層,一手分發福利收攏底層民心,兩頭兼顧,層層得利,正是多層交織的博弈大智慧。
張邈常年混跡郡城官場仕紳圈層,閱人無數,只當陸玄是礙於臉面不好直白攀附,心底越發篤定這份人情已然攥在手中,越發欣賞這份少年難得的沉穩剋制。世間多少寒門讀書人,拼盡全力想要攀附豪門權貴,只求一步登天,眼前此人身懷濟世之才,反倒淡泊自持,冷靜權衡利弊。
“先生行事坦蕩通透,張某由衷佩服。”張邈拱手深深一禮,“張某不再過多逗留耽誤村內農事,就此告辭。”
陸玄、劉演、楚靈溪、劉秀四人齊齊拱手回禮。
“張公一路歸途保重平安。”
張邈再度登上馬車,一眾僕從護衛分列兩側列隊隨行,兩輛烏木馬車緩緩調轉車頭,朝著北方郡城官道緩緩駛離,車輪漸行漸遠,身影慢慢消失在官道盡頭林木拐角。
圍觀的鄉民慢慢聚攏上前,一名壯年農戶攥著鋤頭快步走來,滿臉好奇詢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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