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朝歷代王朝崩壞,從來都不是一朝一夕驟然崩塌。先是政令反覆無常,百姓失去行事準則;再是竭澤而漁式賦稅搜刮,掏空民間根基;繼而地方官吏上下欺瞞,民情無法上達;最後民怨積攢到臨界點,流民四起,徹底點燃亂世戰火。眼下種種徵兆盡數吻合,看似四海平靜,內裡早已潰爛衰敗。
片刻之後,幾名客商休整完畢,收拾行囊、牽起車馬,準備再度啟程趕路。臨行之前,年長商販望著舂陵長勢繁茂的田地,滿心豔羨感慨。
“偌大南陽地界,也就你們舂陵能夠守住一方安穩淨土。只是獨木難支,一隅安寧,終究攔不住天下大勢日漸潰爛。”
車馬揚起塵土,漸漸駛向遠方道路,村口重新歸於安靜。
劉秀放下肩頭鋤頭,滿臉憂心忡忡,轉頭看向陸玄。
“先生,聽幾位客商所言,如今郡縣亂象四起,民怨日漸深重。長久這般發展下去,天下百姓怕是再也沒有安穩日子可過。”
劉秀心性淳樸敦厚,心中只有對底層百姓的悲憫擔憂,只能看見表層生計難題,無法深究深層根源。
劉演沉默良久,轉頭望向陸玄,語氣鄭重發問。
“方才客商敘述各處亂象,絕非個別郡縣偶然狀況。依先生判斷,如今世道只是區域性動盪,還是天下大勢已然岌岌可危?”
他隱約察覺局勢不妙,卻無法看透全域性脈絡,特意想要聽取陸玄的看法。
陸玄抬眸望向遠方連綿無際的田野,語氣清淡平緩,層層拆解剖析,字字切中要害。
“眼下表面四海安定,並無兵戈紛爭,實則王朝內裡早已腐壞殆盡。”
劉演心神震動,連忙追問:“朝堂依舊建制完整、兵甲充沛,未見戰火狼煙,何來內裡腐壞一說?”
陸玄條理清晰,逐層拆解亂象根源,結合古今過往經驗娓娓道來,不洩露天命天機,只憑事理推演。
“亂世從不會憑空爆發,都是長年累月層層積累弊病,一步步走向潰爛。”
“其一,朝堂改制頻繁,政令朝令夕改,法度沒有恆定標準,百姓行事無所適從,民心慢慢浮動渙散。”
“其二,賦稅層層加碼,竭澤而漁掏空民力,農戶終年勞作難以溫飽,賴以生存的農耕根基日漸鬆動。”
“其三,地方官吏私慾作祟,層層盤剝欺壓,上下串通隱瞞實情,民間疾苦無處申訴,怨氣遍佈鄉野各處。”
“其四,棄田逃荒流民逐年增多,農耕本源動搖,天下根基慢慢不穩。”
話音稍稍停頓,陸玄淡淡收尾。
“四類弊病盡數集齊,如今只是百姓尚且留有隱忍餘地,勉強維繫表面太平。待到民力耗盡、忍耐抵達極限之時,便是亂世徹底降臨之日。”
一番話環環相扣、層層遞進,將潛藏的天下暗流剖析得透徹明晰。劉秀聽得心神震盪,久久無法回神,一輩子深耕田地的他,從未有人將世道興衰剖析得這般通透。
劉演心中掀起滔天波瀾,徹底認清眼界差距。旁人只能看見眼前風雨細碎,唯有陸玄依託千年歷史教訓與後世視角,透過幾句閒談,勘破千里之外的大勢走向。尋常鄉士見苦生憂,陸玄觀微知著,預判興衰。
劉演凝視神色淡然、心緒不起波瀾的陸玄,沉吟許久,緩緩開口。
“旁人只能窺見眼下細微風波,唯有先生早已洞察全貌,千里之外,亂世風雨已然在暗中悄然醞釀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