舂陵接連多日的攀附熱潮,盡數被陸玄以溫和婉拒、普惠不結派系的方式化解乾淨。村口往來想要站隊依附的人日漸稀少,村落再度迴歸日出耕耘、日暮清掃的平和日常。鄉里眾人照常打理田地、修繕溝渠、打理糧倉,一派安穩祥和。
經過此前幾番碰壁,周邊各村來人心裡都摸清了分寸,再登門拜訪,只會老老實實請教分壟耕種、淨水防疫、田埂修整的實操辦法,再也沒人貿然提起結盟歸附、託庇站隊的念頭。所有人只感念陸玄廣施利民之術的仁厚,只覺得此人恬淡不爭,滿心向善,沒人看透這份避爭背後,層層深思的蟄伏佈局。
陸玄依舊每日清早去往田間巡查苗情,丈量壟距,查驗排水渠有無淤堵隱患,白日躬身農事,傍晚巡查村落衛生與糧倉防潮狀況,一言一行樸素低調,絲毫沒有聲名暴漲後的驕矜傲氣,在外人眼中,依舊只是踏實務農、心懷鄉民的鄉間讀書人。
這一日午後,日頭漸漸西斜,暑氣慢慢消散。三支往返南陽郡城與南邊縣域運送貨物的商旅車隊,一路車馬奔波疲憊,將幾輛載貨馬車停靠在村口老槐樹下,一行人打算停下休整,啃食乾糧、補水歇腳,再繼續趕路。幾名商販卸下肩頭褡褳,盤腿落座樹蔭之下,閒談沿路見聞,話語裡裹挾著壓抑不住的苦悶與憤懣,細碎交談一字不差飄散開來。
劉演剛好巡村走過槐樹旁,見狀上前拱手行禮,態度謙和。
“幾位客商一路長途跋涉,車馬勞頓,著實辛苦。”
為首的年長商販抬眼望來,勉強扯出一抹苦笑,輕輕搖頭嘆氣。
“多謝鄉鄰客套關照。我們常年奔走南陽全境各路州縣,往來數十載,唯獨今年世道最為煎熬,走到何處皆是一片愁雲慘霧。”
劉演順勢就近落座石墩,語氣平緩發問。
“我等久居舂陵鄉野,一心深耕田畝,甚少聽聞郡縣深處實情。莫非郡城周遭近況,已然糟糕至此?”
話音落下,一旁年輕商販當即苦笑擺手,滿臉無奈。
“鄉野深處不知城中水深火熱!你們舂陵一方安穩祥和,自然體會不到外頭的重壓。如今朝堂政令頻頻更改,賦稅名目一增再增,田賦、商稅、山澤捐、徭雜款層層疊加,尋常商戶與農戶早已被壓榨得喘不過氣。”
另一名中年商販接過話頭,刻意壓低嗓音,神色愈發凝重。
“不光賦稅繁重,底下官吏行事更是蠻橫。今年郡府下達硬性定額,田賦必須足額收繳,半點不得拖延。但凡農戶繳納稍有遲緩,官吏便直接下鄉牽牛奪糧;商戶繳稅稍有延後,立刻查封鋪面、拘拿主事之人,絲毫情面不留。”
劉秀扛著鋤頭從田埂返程,恰巧途經此地,聽見這番對話腳步頓住,面露詫異。
“竟嚴苛到這般地步?往年稅賦雖逐年上浮,卻從未聽聞官吏行事如此跋扈強橫。”
年輕商販連連嘆息,一臉頹喪。
“何止跋扈。各級官吏一心只求足額上繳錢糧,博取自身升遷政績,全然不顧民間生計死活。不少偏遠村落農戶整年勤勤懇懇勞作,秋收所得大半盡數上交官府,家中存糧寥寥無幾,只能四處借糧度日。”
年長商販眉頭緊鎖,繼續補充內情。
“還有更堪憂之事,西、北好幾處偏遠縣域,百姓不堪重壓,紛紛棄田出逃,成群結隊四處逃荒流亡。地方官吏刻意層層瞞報實情,刻意壓住民情不上報朝堂,任由民怨一天天積攢發酵。長此以往,後患無窮。”
劉演越聽眉頭皺得越緊,指尖下意識攥緊,沉聲開口。
“地方官吏難道就不怕民怨積攢過深,滋生變故?”
“懼怕?”為首商販一聲嗤笑,滿是嘲諷,“上位之人只看賬面錢糧數目,不問民間死活。只要賦稅足額送達上頭,鄉野百姓日子好壞,從來無人上心過問。”
幾人你一言我一語,盡數訴說沿途見聞的疾苦亂象,句句真切,滿是世道沉痾。
劉氏兄弟二人靜靜聽完全程,臉色越發沉鬱。二人身處當世,眼界侷限一地一隅,只能看見眼前郡縣民生艱難、官吏貪暴壓榨,看得見當下的苦楚,卻沒法透過零散亂象,看穿整片天下暗流湧動的大局走向。
一旁靜靜佇立、全程不曾插話的陸玄,神色平淡如常,心底早已展開層層思索。他腦海浮現諸多歷史記載,新朝末年苛稅叢生、官吏盤剝、流民四起的過往歷歷在目,再結合現代社會風險預判、基層治理的諸多經驗,瞬間將零碎訊息拼接完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