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依我看,鄉野守土,根本不需要琢磨那些彎彎繞繞的繁雜門道!”
村外開闊空坪之上,一名膀闊腰圓的本地壯漢雙拳對撞,皮肉相撞發出沉悶響聲,他嗓門洪亮,語氣篤定至極。
“往後只要外頭亂兵、流竄匪寇靠近舂陵地界,直接召集全村所有青壯勞力,所有人列成一隊正面衝殺。打仗拼到最後,無非就是膽量高低、血氣強弱、一身蠻力。只要咱們舂陵子弟人人不怕傷痛、悍不畏死,一往無前往前碾壓,不管對方來人再多,照樣能硬生生擊潰打跑!”
身旁第二名常年與人切磋拳腳的漢子立刻跨步上前,抬手比劃一套劈打招式,腳下步伐鏗鏘有力,滿臉都是胸有成竹的模樣。
“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!平日裡鄉里鄰里發生紛爭,或是村口偶遇閒散歹人鬧事,向來都是誰膽子大、出手狠便能佔據上風。真正搏殺對敵,最忌諱前思後想、反覆掂量,思慮過多反倒動作遲疑,白白錯失出手先機。我輩常年打磨拳腳,一身氣力、一身拼殺膽量,便是最大依仗,完全可以憑剛猛蠻力破掉一切花招詭計!”
第三名年歲稍長、平日裡負責村落巡防的鄉人緩緩點頭,沉聲發表見解。
“咱們僅僅只是鄉間村落,沒法和郡城大軍、邊關正規軍旅相比,沒必要照搬軍中複雜大陣與繁瑣謀劃。守好一畝三分地,說到底無非聚攏人手、抱團硬拼。人多勢眾加上全員血性死拼,一路硬打到底,便是最簡單穩妥的取勝法子。”
三人圍站一處,你一言我一語輪番暢談,通篇言語盡數推崇猛衝硬打、近身肉搏、蠻力制勝,全程只聊匹夫之勇,從頭到尾沒有半句關於防守後路、分辨虛實、收攏軍心的思考,所有人都認定,只要敢打敢衝,萬事便可高枕無憂。
劉演立身於三人正中間,聽完一連串論述,不斷頷首認同,神色十分贊同。
“幾位所言,與我心中想法不謀而合。我自幼偏好武事,性子素來剛烈,平日裡反覆設想亂世護鄉的種種場景,心中定下的計策也皆是全員集結、正面衝鋒。亂世風雲漸起,周遭郡縣亂象頻發,唯有秉持剛烈心性、全員奮勇廝殺,才能護住劉氏宗族、保全整個舂陵鄉野安穩。只要舂陵上下子弟同心同德、不懼刀兵傷痛,任憑外界風波如何洶湧,咱們都能牢牢守住根基。”
幾人聊得越發熱切,不斷細化正面衝殺的各類細節,討論何人帶隊在前衝鋒,何人負責在後跟進,全程依舊沒人提及半點防守預留、埋伏預判相關內容。樹蔭之下,陸玄靜靜帶著劉秀駐足旁觀,楚靈溪立於側面,目光平緩掃視四周曠野環境,默默留意周邊動靜,安靜值守,不插話打擾場內交談。
待幾人一輪暢談暫時停歇,陸玄方才緩步踏出樹蔭,語氣溫潤平和,沒有半點居高臨下的傲氣,淡淡出聲打斷眾人議論。
“諸位滿腔血性、悍勇之心著實難得,若是應對零星閒散地痞、小規模衝突,這般打法尚可應付。可一旦遇上成建制亂兵、成群結隊的流寇大隊,一味莽撞強攻,終究難以長久守住鄉土,甚至會招來滅頂禍患。”
話音落下,空坪之內四人齊刷刷轉頭望向陸玄。三名習武鄉人臉上瞬間掠過一抹不服氣的神色,他們常年依靠一身蠻力處理鄉中各類事端,自認實戰經驗充足,不願輕易被旁人否定自己長久認定的道理。只是陸玄近段時間在舂陵接連改良農事、修建河堤、妥善安置大批次流民,一件件實績擺在所有人眼前,聲望早已冠絕整個村落,眾人不敢放肆頂撞失禮,只能強行壓下心底的牴觸情緒,靜靜等候陸玄繼續往下講解。
劉演率先收斂神態,快步上前拱手躬身,態度恭敬誠懇。
“先生目光長遠,我等終究只是鄉野粗人,常年困在一方地界之內,眼界狹隘,只知曉近身悍勇廝殺,謀劃思慮定然淺薄疏漏頗多,還望先生多多指點其中隱患短板。”
陸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面龐,條理清晰、層層遞進拆解第一條核心弊端。
“你們整場探討,通篇只有進攻衝殺,完全忽略防守二字,這便是第一樁致命疏漏。兵家相爭,進攻與防守從來都是相輔相成的一體兩面,缺一不可。”
“諸位一心想著全員向前突進、正面擊潰對手,可你們有沒有仔細設想過幾種局面?若是正面衝鋒路線被敵軍死死阻攔,隊伍鋒銳無法推進,前方僵持不下之時,後方毫無留守防備;若是敵軍刻意佯裝潰敗、假意後撤,引誘眾人全軍貿然深入,半路山林、田壟之間驟然殺出埋伏人手,後路瞬間被徹底切斷;若是鏖戰許久,我方人員體力消耗殆盡,敵軍抓住時機猛然反撲,沒有預留退守防線,全隊頃刻間便會全線崩盤潰散,連回身自保、有序撤離的餘地都不存在。”
“只知向前猛攻、絲毫不留後路,屬於孤勇;一味龜縮死守、不敢主動尋機,屬於死局。唯有攻守兼備、進退有度,提前規劃好進攻節奏與退守路線,才是禦敵守土的根本章法。”
接連幾重假設剖析落地,句句貼合鄉野實際戰局,精準戳破眾人思維盲區。在場四人彼此對視一眼,一時啞口無言,找不到半句辯駁話語。他們平日裡僅僅處理零散私鬥、單人摩擦,從來不曾思考大規模對戰裡的誘敵埋伏、後路被抄等狀況,從頭到尾沒有考量過戰事後手。
陸玄不疾不徐,繼續推進講解,點明第二處關鍵問題。
“除此之外,沙場交戰最忌肉眼定論,無法分辨虛實真假,僅憑表面景象貿然行事,這乃是第二大忌。”
“你們一貫判定,敵軍人數眾多便是強勢一方,陣型看著單薄便是薄弱突破口。可亂世征戰,假象陷阱層出不窮。看著隊伍散亂鬆懈,內裡說不定層層佈下伏兵;看似陣形單薄空虛的點位,往往是敵人刻意佈設的誘餌圈套,專門引誘對手主動踏入。若是無法分辨局勢虛實,僅憑直觀觀感便帶領眾人盲目衝鋒,縱使全員悍勇無畏,也等同於主動踏入對方精心設計的牢籠,再強悍的人手深陷重圍,也難以脫身翻盤。”
這番話語說完,三名武人臉上原本殘留的幾分自負傲氣徹底收斂大半,紛紛低頭凝神沉思。往日交手比拼,他們全程依靠身體直覺、一身蠻力行事,壓根不會細細分辨場面表象背後的暗藏謀劃,此刻才幡然明白,過往無數次交手能夠平安收場,不過是對手同樣缺乏謀略,純屬僥倖罷了。
“講完攻守與虛實,還有最為核心的一點,便是人心與士氣,這也是你們完全忽略的重中之重。”陸玄語速平穩,緩緩講出兵家底層根本,“鄉勇隊伍依靠鄉土情誼、一時迸發的血氣凝聚而成,順風大勝、一路凱歌之時,人人奮勇爭先,個個鬥志高昂。可一旦戰局僵持、隊伍出現少量傷亡,眾人熱血褪去,心中滋生膽怯畏懼,倘若沒有完善章法收攏軍心、安撫人心、穩住大局,方才還團結一致的隊伍,頃刻間便人心渙散、四散奔逃,做到不戰自潰。”
“單憑一身蠻力,最多支撐一時半場拼殺,完善章法才能穩住百場戰局,聚攏人心士氣,方能鑄就真正的不敗根基。”
劉演聽完一整番層層拆解的論述,心神劇烈震動,整個人怔怔佇立原地,腦海飛速覆盤自己過往長久以來的所有規劃、所有設想。他素來性格剛烈激進,行事永遠一往無前,過往無數次腦補亂世禦敵、聚攏鄉勇守護舂陵的全套方案,從頭到尾盡數是隻攻不守、不辨虛實、漠視軍心人心的莽夫打法,不存在半點長遠佈局與周全謀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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