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聲卷著遠處的腳步聲,從官道深處層層疊疊壓來。
村口剛剛安頓好的四十三名流民,身子尚且緊繃,聽見外頭持續不斷的動靜,紛紛抬頭望向遠方。原本稍稍安定的神色裡,又浮起幾分侷促與不安。
劉秀盯著官道盡頭隱隱晃動的人影,語速急促,眼底滿是真切焦灼。
“還有人來!照這般源源不斷的勢頭,根本攔不住。短短半日,村內已經多出近五十張嘴要吃飯。再這麼湧下去,糧倉撐不住,空地住不下,新舊百姓擠在一處,遲早要鬧出事端!”
他能清晰看見眼前的危機,卻想不出半分制衡解決的辦法,只能眼睜睜看著隱患越積越大。
劉演立在一側,視線掃遍村口各處,目光銳利沉穩。
“流民本身皆是無辜百姓,可亂世聚人,最容易無中生亂。”
“沒有區域劃分,便會強弱相爭;沒有規矩約束,便會貪念叢生;沒有權責管束,便會謠言四起。不出兩日,混居扎堆、親疏抱團、爭搶資源,小小的舂陵,必會從安穩之地變成是非之地。”
說完,他轉頭看向陸玄,姿態恭敬。
“先生,當速立規制,以章法壓亂象。”
陸玄靜靜立在村口老槐樹下,面對源源不斷的人潮,神色未有半分波動。收留流民、廣聚民心,是亂世紮根的必經之路,可只聚不穩、只收不治,便是自埋禍根。
心底暗自開始權衡對比,前世現代無數應急安置、社群管控的案例在腦海掠過。後世遭遇大規模流動人口、受災群眾遷徙時,第一步便是區塊劃分、人群分類,杜絕混雜帶來的矛盾衝突。反觀眼下這個時代,鄉紳面對流民無非兩條路,或是狠心驅趕、杜絕一切麻煩,或是一味施捨接濟,放任人群胡亂聚集,最後必定滋生爭搶鬥毆,兩種做法皆是極端。
全盤照搬現代制度定然行不通,時代環境、生產模式、民風習俗天差地別,強行套用只會水土不服。取其核心思路,結合舂陵村落規模、農耕現狀微調改良,因地制宜落地,才是最優解法。分割槽隔離、人群拆分,便是最先落地的一步。
他當即開口,字字清晰,句句落地可執行。
“劉演,即刻分割槽安置。”
“以村內老河道、東西田埂、古槐界碑為界線,劃三片區域。本村鄉民居核心,新來流民居外圍,內外隔絕,不混住、不扎堆。再按老弱、婦孺、壯年二次細分,勞逸分割槽、強弱分域,從根源杜絕恃強凌弱、搶佔居所、私奪糧草的爭端。”
劉演立刻拱手應聲:“我即刻去辦。”
他轉身抬手招過數名宗族子弟,手持草繩、細木,當場落地標線、劃分區域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拖沓。
楚靈溪守在陸玄身側,耳力敏銳,靜靜聽辨遠方動靜,目光掃視四方官道。確認前後道路皆有零散流民分批趕來,無尾隨窺探之人、無結夥兇悍匪眾,她才俯身低聲稟報。
“公子,三批流民陸續靠近,共計二十餘人,皆是拖家逃難的尋常農戶,無異常蹤跡。”
陸玄微微點頭。腦海再度思索現代網格化巡查管理模式,專人分片巡邏、隱患提前摸排,遠比事後出事再補救高效得多。放在當下,無需複雜架構,只安排一人整片巡查、暗中記錄問題,便能提前掐滅苗頭。
“你帶隊巡守整片安置區。不必干預瑣事,只記名。凡是插隊搶物、私佔空地、挑唆口角、暗中搬弄是非之人,一一記下,事後統一處置。”
“明白。”
楚靈溪應聲踏步而出,身姿輕盈穿行在人群之間。她不喧譁、不呵斥、不越權處置,只冷眼巡查四方動靜,默默盯住所有潛藏的躁動隱患。
陸玄轉頭看向身側的劉秀。
劉秀眉頭緊鎖,目光盯著忙亂的人群,語氣懇切。
“弟子知曉百姓可憐,只是人越來越雜,人心難測,真怕好心收容,最後反引火燒身。”
陸玄聲音平淡,沒有半句說教空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