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演雙拳緊緊攥在一起，胸腔裡翻湧的不甘壓不住，低沉話音落在安靜的院壩裡，沉甸甸壓得人心頭髮悶。
“既然新朝氣數已盡，從上到下早已爛透無藥可救，我們一味蟄伏隱忍，當真只能坐視百姓持續受苦受難？”
話音方才落定，遠處鄉道傳來一陣清晰馬蹄聲響，伴著差役行路的呵斥，由遠及近，直直朝著劉氏宅院而來。
幾人聞聲齊齊轉頭望向院門，神色瞬間收斂，方才私下剖析朝堂、評判新政的鬆弛盡數褪去，心底多了一層警惕。
劉秀微微側步，不動聲色擋在陸玄身前，壓低聲音提醒身側兄長。
“兄長慎言，此地四處皆是長安密探眼線，這般言論若是傳入官差耳中，平白招來禍事。”
劉演長長吐了一口濁氣，強行鬆開攥緊的手掌，眼底的憤懣暫且壓下，目光落在院門處等候來人。
不多時，兩名隨行差役分站院門兩側，一名身著郡衙官袍、手持卷封文書的官吏邁步走入院中，面上帶著官府獨有的淡漠審視，視線掃過院內四人，沒有半句客套寒暄。
“奉南陽郡府之令，專程前來尋鄉中名士陸玄。”
官吏抬手，將封蓋郡衙印鑑的徵召文書攤開在掌心，字句清晰，語氣帶著幾分刻意擺出的優待姿態。
“郡守知曉你精通農桑、善理鄉務，如今南陽各地流民四起、鄉治混亂，特徵召你前往郡衙，輔佐處理民政農事，若辦事得力，不出半載便可舉薦授官，享朝廷俸祿。”
這番話聽似禮遇招攬，內裡暗藏算計，劉秀心中瞬間看透官府用意，悄悄用胳膊輕碰一旁情緒躁動的劉演，示意他切勿衝動插話。
劉演一眼便看穿官府潛藏的心思，心底火氣當場往上湧，正要上前直言回絕，甚至打算直言頂撞，斥責朝廷苛政害民，卻被劉秀死死拉住衣袖，強行按在原地。
“兄長稍安勿躁，萬萬不可當眾失了分寸。”劉秀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只二人能聽清，“官差此番登門本就暗藏試探，一旦言語過激，便會被扣上抗拒官府、心懷異心的罪名。”
劉演咬了咬牙，硬生生將到了嘴邊的硬話咽回腹中，強壓下一身剛烈，冷眼站在一旁，不再多言。
陸玄緩步上前，神色溫潤平和，不卑不亢立於官吏面前，目光掃過那捲徵召文書，應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，沒有半分牴觸，亦沒有半分動心。
“承蒙郡守看重，在下心中感念。”
他微微拱手，語氣坦蕩柔和，緩緩道出婉拒的緣由，每一句都貼合鄉間農夫本分，不給官吏留下任何發難的缺口。
“只是舂陵數鄉農事全靠在下統籌，眼下秋收將至，水渠修繕、流民安置、儲糧備荒諸事繁雜，實在分身乏術。”
“再者在下久居鄉野，只懂耕田治田，不通朝堂應酬、衙門文書往來，若是貿然入衙，非但不能為郡守分憂，反倒會耽誤郡中政務，辜負此番舉薦美意。”
官吏聞言，眉頭微微一皺，顯然沒料到會被直白回絕，抬手收攏手中文書，話鋒一轉，藉著問詢民生暗中試探舂陵底牌。
“鄉中農事再繁雜，也不及郡府政務緊要。本官且問你，舂陵如今囤糧幾何？鄉中青壯在冊共有多少？周邊數鄉是否盡數聽你調遣？”
一連串問話步步緊逼，字字都在打探舂陵潛藏的實力，想要摸清這片民心聚攏之地的真實底細，方便後續上報長安密探傳回的線索，將陸玄牢牢置於郡衙眼皮底下監控。
陸玄應對從容，只揀無關緊要的細碎農事作答，刻意淡化糧倉存量、青壯人數，絕口不提聯鄉共治、私下儲備的佈局。
“鄉間農戶各家存糧僅供自家度日，無大量囤積；村中青壯皆是尋常農夫，只務耕作，無額外編組排程。數鄉往來，不過鄰里互通水源田地，談不上調遣一說。”
官吏聽完這番答覆，並未完全採信，沉默片刻，隱晦提起四處巡查的密探，出言敲打院內眾人。
“近來長安特派密探遊走南陽全境，但凡鄉中有私結鄉團、妄議朝政、暗藏餘力之人，皆會登記在冊，嚴加核查。”
“舂陵如今名聲在外，還望諸位安分守己，恪守鄉民本分，莫要生出不該有的心思，引來牢獄之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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