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馬蹄聲響徹底消散，郡衙官吏帶著隨行差役走遠，那句要加倍派人緊盯舂陵的話語，沉甸甸壓在院內三人的心頭，揮之不去。
陸玄靜立在院門口的青石臺階上，目光望著官吏消失的鄉道盡頭，指尖輕輕摩挲袖擺，神色多了一層沉斂。方才官吏上門徵召的試探，字字句句都藏著監視的算計，此番直白拒絕招攬，等同於主動在郡衙卷宗上，給自己標註了心存異類的記號。
他側過身，看向身側的劉秀與劉演，輕聲將往後蟄伏行事的底線再次細細重申，每一字都落在實處，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“此番我們當眾回絕郡衙的徵召，已然徹底落入官府重點監視名錄之中。從今往後，舂陵一舉一動、往來賓客、鄉鄰交際，都會有密探暗中記錄歸檔，稍有逾矩之舉，便會引來上門核查。”
劉秀站在一旁，低頭回想方才官吏盤問糧草儲量、在冊青壯人數時步步緊逼的模樣，心底生出清晰預判，語氣帶著幾分謹慎。
“先生，如今整片南陽地界，無人不知舂陵五穀豐登、水利完備，周邊數十個村落的鄉紳，全都聽聞您憑一己之力理順數鄉民生，安穩數萬鄉民。依我推測，不出三兩日，各地手握田產宗族的鄉紳，定會組團登門，想方設法與我們劉氏、與先生攀附交好，尋求亂世庇護。”
劉演聞言，緊繃多日的眉眼稍稍舒展，心底反倒生出幾分接納的念頭，下意識往前踏出半步，語氣帶著天然的豁達剛烈。
“三弟未免太過謹小慎微。如今世道混亂，苛稅年年加重，流民四處劫掠，單憑我們舂陵一鄉之力，終究勢單力薄。若是能結交南陽各地手握田地、人手的鄉紳大族，彼此互通訊息、共享儲糧、危難之時相互馳援，待到日後亂象徹底爆發，我們手中能調動的力量也會多出數倍，何嘗不是一樁好事？”
他心中所想向來直白，只看得見抱團帶來的助力，卻忽略新朝朝堂最忌憚地方鄉族私下締結聯盟，全然沒察覺其中潛藏的滅族隱患。
劉秀立刻上前，伸手輕輕拉住劉演的衣袖，刻意壓低音量，周遭雖無外人，卻依舊警惕暗處潛藏的眼線，耐心拆解其中致命風險。
“兄長切莫只看眼前益處，忘了眼下我們身處何等境地。郡衙早已將舂陵歸入重點卷宗，長安密探常年遊走各村記錄動靜。若是大批次鄉紳扎堆登門送禮、商議聯姻，在官府、密探眼中，便是地方豪強私相交結、暗中結黨營私的鐵證。”
“新朝律法嚴苛，最忌鄉紳宗族私下串聯抱團，一旦密探將此番往來細節寫成文書送往長安，僅憑‘私結豪強’這一條罪名，便能派遣官兵下鄉封鎖整個舂陵，到時候我們數年改良農桑、儲備糧草、安置流民的所有佈局，都會盡數暴露，數年蟄伏全部付諸東流。”
劉演腳步驟然頓住，望著院中小案，心底依舊存有幾分不解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不過是尋常鄉鄰往來交好，互贈些許糧食布匹，定下兒女姻親，不過是拉近鄰里情誼，如何就能扣上結黨作亂的重罪？”
“亂世前夕，朝堂本就疑心遍地，任何超出普通鄉民往來的交際，都會被無限放大解讀。”劉秀有條不紊地梳理內裡利弊，“尋常農戶往來，不過田間偶遇閒談；可手握千畝良田、數百佃戶的鄉紳成群結伴登門，攜帶田契重禮求聯姻，性質便全然不同，極易被曲解為聚攏地方勢力，暗藏不軌之心。”
二人低聲交談的間隙，村口方向傳來陣陣車馬軲轆碾過土路的聲響，還有僕從交談、馬車鈴鐺碰撞的動靜，由遠及近，清晰傳入院中四人耳中。
幾人同時轉頭望向村口，不多時，數十名衣著體面、面料綢緞裹身的南陽各地鄉紳，結伴朝著劉氏宅院走來。一眾僕從緊隨身後，兩人一組抬著厚重糧袋、整卷精緻布匹，還有數名家僕懷中捧著工整裝訂的田地契約，聲勢不算微小，一眼便能看出是專程登門攀附。
為首一名年過花甲的年長鄉紳，是鄰郡頗有聲望的大族族長，率先跨步邁入院壩，雙手拱起，面上堆滿誠懇笑意，目光直直落在陸玄身上。
“久仰陸先生大名，方圓數鄉無人不知您精通農桑、善理鄉務，僅憑一人之力，便撫平數鄉地界水源紛爭，安置萬千流離百姓，在這苛稅橫行、災荒頻發的亂世之中，獨獨造出舂陵這片安穩沃土。”
話音稍頓，他側身示意身後僕從將禮品盡數擺放院中石案之上，語氣帶著懇切的求助之意。
“如今南陽全境處處受官吏盤剝，各地鄉紳日日惶恐，生怕流民作亂、官吏加稅，無處容身。今日我等十餘鄉紳特地結伴而來，一來送上薄禮，聊表我等心中敬佩；二來有心與劉氏宗族、陸先生締結親緣，各家互通有無，往後亂世之中守望互助，彼此有個依靠，共避禍端。”
其餘一眾鄉紳紛紛上前附和，圍攏在石案兩側，鋪開一張張肥沃良田的契約文書，還有兩名中年鄉紳主動開口，各自說起家中適齡兒女，懇切提議兩族聯姻，以親緣繫結長久交情。
劉演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糧食、布匹，還有大片良田的地契，心中那份想要結交鄉紳的念頭愈發濃烈，下意識便邁步上前，打算抬手收下禮品，順勢應下聯姻提議。
劉秀見狀心中一緊，快步上前死死拉住劉演手臂，用力將他拽到身側，壓低聲音再三勸阻，生怕兄長一時意氣，留下無法抹去的把柄。
“兄長萬萬不可衝動！這些田契、布匹、糧食皆是貴重財物，一旦收下，便是收下鄉紳饋贈，往後密探追查往來賬目，全部都會成為構陷我們拉攏豪強的證據。聯姻更是大忌，多族締結姻親，等於形成穩固地方勢力圈層，朝廷絕不會容忍。”
劉演被拉住腳步，看著滿案豐厚饋贈，心底仍舊覺得可惜，低聲回辯。
“眾人皆是真心前來依附，並無半點惡意，這般直接回絕，反倒傷了各方鄉鄰情面。”
“情面事小，全族性命事大。”劉秀語氣鄭重，字字清晰，“眼下我們本就被郡衙嚴密盯防，半點出格舉動都會無限放大，萬萬不能因一時人情，埋下滅族隱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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