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吟片刻,陸玄方才緩緩開口,言語有度、點到即止,絕不洩露天機、不直言王朝存亡,只從民生利弊拆解大勢。
“諸位皆是守土多年的鄉族長者,其實心中早已看得明白,何須多問。天下安定,核心在於固本安民。朝堂政令,當體恤百姓、滋養萬民、穩固鄉土,方能國運綿長。”
他語速平緩,句句貼合實景,不虛不妄。
“可如今的世道,政令繁苛、賦稅疊增,不養民而剝民,不安民而擾民。良田逐年兼併,百姓逐年流離,歲歲天災無人賑,處處疾苦無人恤。鄉土根基日漸潰爛,民心早已渙散。”
短短數語,直白道出當下亂象根源,字字戳中眾人多年積壓的無奈與苦楚。
滿院鄉紳紛紛低頭輕嘆,滿臉苦澀,無人能夠辯駁。
陸玄繼續從容言說,分寸拿捏極致,只論民生得失,不論朝堂興廢。
“民心是天下根基,鄉土是王朝根本。根基若爛,大廈難支。如今各州百姓疲於奔命、鄉族疲於自保、郡縣疲於應付苛政,從上至下,早已無半分長治久安的氣象。”
“我今日依舊只勸諸位務實守拙。”
陸玄話鋒一轉,重新落回實處,不給旁人半分抓把柄的餘地。
“不必妄議朝堂、不必揣測國運。亂世將至,自保為上。諸位只需守好自家田產、存足餘糧、安撫鄉中百姓、規整流民秩序、修繕鄉土水利。安身、安家、安鄉,便是亂世之中最穩妥的前路。”
這番話,看似依舊是安民守土的老生常談,可結合方才那句“根基潰爛、民心渙散”的評述,所有人心底都已然聽出了深層意味。
看似平淡的勸解,實則早已道破結局。
新朝失民、失土、失序,早已是強弩之末,國運將近,無可挽回。
滿院寂靜無聲,所有鄉紳神色凝重深沉,久久不語。
他們混跡鄉野朝堂邊緣數十年,心中隱隱早有預感,卻始終不敢篤定。今日經陸玄淡淡幾句拆解,終於徹底看透,這風雨飄搖的新朝,早已撐不了太久。
劉秀靜靜旁聽,心底愈發佩服陸玄的城府。字字通透、句句點破,卻又滴水不漏、無跡可尋,既解眾人疑惑,又不授人以柄。
劉演眼底精光暗湧,心底那股蟄伏已久的血性,再度被這番時局剖析輕輕撼動。
楚靈溪依舊靜立警戒,清晰看見院外暗處幾道人影駐足停留,將院內所有對話盡數收錄,悄然記檔。
良久,為首白髮族長重重長嘆一聲,起身深深拱手行禮。
“多謝先生指點迷津。聽先生一席話,我等終於心中通明。世道根基已爛,太平難再長久,往後我等必謹遵先生教誨,守土儲糧、安民穩鄉,靜待變局。”
其餘鄉紳也紛紛起身作揖,神色肅穆,再無來時只求增收避稅的淺短心思,人人眼底都多了幾分對亂世將至的清醒認知。
眾人不再多言問詢,也不敢久留招惹是非,紛紛拱手辭別,有序離去。
大院風靜樹止,人聲散盡,只餘下一片沉沉肅穆。
院內四人立在階前,望著空蕩蕩的村口,心境各不相同。
劉秀輕聲開口,一語道破當下局勢。
“先生分寸絕妙,不點破、不言死,可滿院鄉紳,人人都已聽出——新朝氣數,已然將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