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紳車馬盡數遠去,村口喧囂漸漸歸於平靜,唯有道旁塵土緩緩落定。
村中大院方才待客留下的茶盞尚在,微風穿庭,捲起幾分餘熱,卻吹不散方才滿堂留存的震撼。
劉演目送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山道盡頭,方才收回目光,回身看著院中四人,忍不住開口感慨。
“這批南陽鄉紳個個身居望族、眼界不低,尋常名士、儒生講學,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。今日聽先生寥寥數語,竟個個心悅誠服,恭敬離去,屬實難得。”
劉秀站在階前,輕輕整理著方才待客所用的案几簡冊,神色審慎。
“可聲勢太過,未必是福。今日全縣望族齊聚舂陵,動靜鋪得太大,方才人群外圍那幾名遊蕩閒客,絕非普通路人,定是郡城安插的眼線無疑。方才院內所有問答,必然已經被逐條記下,傳回上頭。”
楚靈溪立在院門處,目光掃過村外四通八達的小路,語聲清冷。
“不止今日。近月來,舂陵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,皆有人暗中記錄。這些密探從不靠近人前,只在外圍觀望偷聽,隱得極深,尋常鄉民根本無從察覺。”
陸玄緩步走回院中,抬手拂去衣上微塵,神色依舊淡然從容。
“無妨。我們今日所談,皆是農事安民、儲糧護鄉的本分實務,無半分逾矩之舉、無半句謀逆之言,坦蕩磊落,任憑他們如何記錄查驗,皆挑不出半分錯處。”
三人聞言微微頷首,卻依舊不敢全然鬆懈。
本以為鄉紳散去之後,村中便能重歸安靜,可未過半個時辰,方才先行離去的鄉紳隊伍,竟又陸續折返大半。
車馬重新停靠村口,一眾鄉紳、族長、賢達紛紛快步入村,再度齊聚大院,神色較之方才,多了幾分懇切凝重,不再只糾結於農事增收的細碎門道。
為首幾名年長鄉紳深深作揖,語氣懇切鄭重。
“先生,方才我等返程途中,彼此閒談,心中依舊存著莫大疑惑,輾轉難安,故而去而復返,厚顏再度求教。”
陸玄抬手示意眾人落座,神色平和。
“諸位有話但講無妨。”
一名白髮族長端坐起身,眉頭緊鎖,語氣帶著滿身無奈與惶然。
“先生教我們的輪種、儲糧、安民、治水之法,皆是守土保家的良策,可如今世道一年不如一年。新朝律法朝令夕改,官吏層層盤剝無度,苛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,天災歲歲不斷,流民年年激增。我等固守鄉土、勤懇務農,可年年辛苦,年年虧空。”
他抬眼望向陸玄,字字懇切。
“守小安易,守大勢難。今日不求先生教我們謀生小術,只求先生指點前路——這天下大勢,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?新朝國運,尚可維繫否?我等尋常百姓、鄉族人家,往後又該何去何從?”
此話一齣,滿院瞬間寂靜。
所有鄉紳盡數屏息凝神,目光齊齊落在陸玄身上,人人心底都藏著相同的疑問,只是無人敢輕易開口談及國運大勢。
劉演坐在一旁,身子微微前傾,眼底暗含期待。亂世將至,人人迷茫,他也想聽聽陸玄對這天下時局的真正評判。
劉秀神色沉穩,默默靜觀,知曉這一問,已然觸到了最敏感的分寸。
楚靈溪眸光微凜,不動聲色挪了半步,悄然警戒院外動靜,提防暗處有人刻意竊聽此番敏感對談。
陸玄端坐案前,神色平靜無波,沒有立刻作答。
他清楚眾人心中的惶恐,也明白今日這一問,早已超脫尋常民生術法,觸及天下興衰的根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