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徹底散盡,舂陵鄉野歸於一片沉靜。
自陸玄下令全數收斂鋒芒、停掉夜間私授、閉門守拙蟄伏之後,連日來,整片舂陵再無半分異樣動靜。
白日里,陸玄日日隨鄉民下地耕作,披星而出、戴月而歸,一言一行皆是尋常農夫模樣。不談時局、不論利弊、不接外客、不議世事,唯一做的,便是守田、護糧、安守鄉野本分。
楚靈溪亦收斂所有警戒姿態,不再日夜巡街查探,平日只隨在陸玄身側,或隨他耕作田間,或靜立宅院值守,待人接物平和淡然,再無半分銳利鋒芒。在外人眼中,不過是一名尋常隨行侍女,安分守己,毫無特異之處。
劉秀沉心梳理臺賬、規整糧儲、安撫流民,事事低調穩妥,從不張揚功績。劉演也壓下血性傲骨,收斂往日豪邁聲勢,只埋頭打理劉氏宗族田產,安分守禮,絕不惹半分非議。
四人刻意蟄伏、全員斂鋒,短短數日,便讓舂陵徹底褪去了往日那股隱隱拔尖的聲勢。周遭郡縣原本熱議“舂陵有奇才”的風聲,也漸漸淡去許多。
可人心名望,從來不是刻意藏拙便能徹底遮掩的。
舂陵連年豐收、無澇無荒、流民安穩、鄉鄰和睦,在天下苛稅繁重、遍地民怨、年年災荒的亂象之中,儼然成了南陽地界唯一一處安穩淨土。
這般實打實的富足與安穩,根本藏不住。
這日清晨,天光初亮,村口車馬聲絡繹不絕。
數十輛馬車緩緩停在舂陵村口,塵土起落,人聲嘈雜。南陽周遭數縣的鄉紳、族長、鄉里賢達,結伴成群,齊齊登門而來。
守門的鄉農見狀一臉愕然,從未見過如此多外鄉顯貴同時到訪舂陵,連忙快步奔至田間,尋到正在地頭除草的陸玄。
“先生!不好了!大批外鄉鄉紳車馬堵在村口,人數極多,皆是鄰縣望族,看樣子是專程登門拜訪您的!”
陸玄手中鋤頭未停,穩穩鋤去田埂雜草,神色平靜無波,似是早有預料。
楚靈溪立在身側不遠處,低頭整理著收割的青苗,聞言抬眸望向村口方向,語聲清淡。
“公子刻意沉寂蟄伏、避世藏拙多日,沒想到這些鄉紳依舊執意登門,不肯讓你安穩守拙。”
“大勢亂世在即,人人自危,他們如何能坐得住。”
陸玄放下鋤頭,隨手拭去掌心塵土,緩緩直起身。
“如今新朝賦稅日重、官吏層層盤剝、天災此起彼伏、流民四處逃竄。各地鄉紳坐擁田產家業,最怕亂世傾家、禍及族人。他們聽聞舂陵獨安,自然會成群前來,求一條保家、安民、避亂、增收的生路。”
此時劉秀、劉演也聞訊匆匆趕來,立在田埂邊。
劉演望著村口絡繹不絕的車馬人影,眉頭微蹙。
“我們連日低調蟄伏,刻意淡化聲勢,本想讓密探、官府慢慢放鬆警惕,如今大批鄉紳組團登門,聲勢浩大,豈不是又把我們推到風口浪尖?”
劉秀亦是滿臉審慎,低聲開口:
“兄長所言極是。一次性聚集如此多外鄉望族到訪,動靜太大,暗處密探必然全數記錄上報,定會再次加重朝廷對舂陵的猜忌。”
陸玄神色依舊從容,不慌不躁。
“閉門拒客,反而顯得刻意心虛、有鬼暗藏。如今我們根基未露、舉措光明,皆是安民務農的本分事,坦蕩接待、有度應答,反倒能消解疑心。”
楚靈溪微微頷首:“公子思慮周全。越是刻意躲避,越容易被人揣測有異;坦蕩從容、尋常待客,方能不露破綻。”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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