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玄聞言，並未直接作答，只是抬手示意那發問的年長鄉民落座，指尖輕輕點過案上堆疊整齊、記滿農事與賬目的簡冊。油燈昏黃的光暈落在他側臉，襯得神色沉靜無波，眼底藏著一層旁人難以看透的深遠思慮。
“學下的本事，從來沒有多餘一說。”他放緩語速，聲音不高，清晰傳遍整座僻靜小院，“如今外頭世道看著還算安穩，可各州郡苛捐雜稅層層盤剝，地方豪強肆意兼併良田，無數百姓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，流離失所。這般根基潰爛的局面，大亂不過是早晚之事，絕非危言聳聽。今日教你們記賬管庫、規劃農田、修繕河堤、安置流民，不是讓你們爭權奪利，只是盼著來日禍亂席捲鄉野之時，你們能護住自家老小，守住舂陵這片生養我們的鄉土。”
院中十餘名鄉民靜靜垂首，指尖不自覺攥緊手中炭筆，臉上滿是複雜心緒。有人世代耕種田地，一輩子只求春耕秋收、吃飽穿暖，從未想過太平日子會轉瞬崩塌；也有人早年見過鄰縣流民逃難的慘狀，心中早已藏著幾分不安，此刻聽完陸玄一番話，心底的惶恐與茫然交織在一起。
守在院外空地的劉演聽見院內交談，大步走了進來。他身材魁梧，腳步聲踏得地面輕顫，見眾人神色低落，當即開口寬慰，語氣爽朗厚重。
“你們不必憂心忡忡，先生所思所謀，全是為咱們舂陵所有百姓打算。你們只管踏實學好一身本事，其餘風浪艱險，自有先生在前頭籌謀兜底，無需你們勞心費神揣測時局。”
楚靈溪一身素色勁裝，立在院門陰影之中，身姿挺拔，目光銳利地掃過村外四通八達的田間小路，確認四下沒有遊蕩窺探的陌生行人，才緩步踏入院中，走到陸玄身側，壓低聲音回話。
“方才我繞著村落四周巡了一圈，村口、東西兩處岔路都沒有密探逗留，只是近半月郡城差吏下鄉巡查的頻次越來越高，每隔三日便會有人進村盤查戶籍、清點田產。咱們夜夜聚眾在此授課，燈火夜夜長明，時日一長，難免引人注意，此地終究不能長久用作授課之地。”
陸玄微微頷首，指尖輕輕摩挲簡冊粗糙的竹面，心中早已盤算妥當，抬眼看向院內一眾鄉民，語聲平和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。
“今日之後，夜間聚眾授課暫且全部停擺。往後你們白日照舊下地務農，各司其職，互不扎堆聚集，學到的記賬、農事、工事相關學識，只可私下三兩好友私下切磋熟記，萬萬不可成群結伴探討，更不能對外人吐露半句院中所學。”
話音落下，滿院鄉民瞬間一片譁然，方才發問的年長鄉民連忙起身，雙手抱拳躬身，臉上滿是焦急不捨。
“先生，萬萬不可就此中斷授課！我等入學不過月餘，賬目核算、溝渠修築的諸多門道尚且一知半解，若是就此停下，平日農務繁忙，根本無暇靜心梳理所學，先前耗費無數日夜學到的本事，怕是大半都要荒廢殆盡。”
其餘鄉民也紛紛附和，三三兩兩拱手懇請，言語間滿是不願半途而廢的懇切。
“是啊先生，我們不怕深夜趕路，也不怕燈下苦讀，只求能繼續跟著您學本事，若是就此停課，心中實在難安。”
“我們平日勞作之餘多擠一些時辰便能研習，絕不會鬧出動靜驚擾外人，還望先生三思。”
看著眾人懇切的模樣，陸玄心中清楚這群質樸鄉民的心思，心中略有動容，卻依舊沒有鬆口，緩緩走到院中攤開的舂陵全境地形圖旁，伸手沿著河道、良田的紋路細細比劃，耐心拆解其中利害。
“我並非要擱置培育你們的心思，只是行事必須藏鋒斂跡，不可露出半分引人猜忌的破綻。先前南陽各地鄉紳成群結隊登門求教，談論民生利弊，早已讓舂陵被郡城官吏、朝廷密探劃為重點監視的地界。如今我們夜夜聚眾授業，燈火長明，數十人聚在小院研習庶務治理之法，一旦被暗處眼線撞見上報，朝廷定會扣下私蓄門客、暗蓄勢力、圖謀不軌的罪名。屆時不光是我，你們一眾參與授課的鄉民，連同整個劉氏宗族，都會捲入滔天大禍，先前我們暗中囤積物資、開墾荒地、儲備人手的所有佈局，頃刻間盡數付諸東流。”
劉秀緊隨陸玄身側，捧著一摞整理完畢的簡易講義，適時上前一步補充，條理清晰地剖析其中風險。
“先生所言句句屬實，新朝律法對地方宗族管束極嚴，但凡私下聚眾講學、蓄養鄉中能人，皆會受到重罰。眼下我們根基未穩，物資、人手尚且不足以應對官府打壓，一旦暴露，沒有半點自保之力。暫時沉寂蟄伏，收斂一切顯眼舉動，才是保全所有人、保住全部後手的長久之計。”
劉演皺緊粗重的眉頭，雙拳不自覺攥起，心底難免生出不甘。他素來性情豪邁，一心盼著積攢力量，早日能施展抱負，驟然停下授課培養人手的計劃，心中滿是憋屈。
“可我們籌謀許久，耗費無數心力才篩選出這批心性純良、踏實肯幹的鄉民，好不容易搭起漢室基層班底的雛形，就此中斷授課，日復一日空耗時日，先前的佈局豈不是白白耽擱？”
“佈局從不會因一時沉寂徹底作廢。”陸玄轉頭看向劉演，放緩語氣細細拆解其中道理，消解他心中焦躁，“人我們已經埋下，記賬、農事、工事、安民的實用技藝也盡數傳授到位，這些學識早已刻在他們心中，不會隨時間消散。往後只需要讓他們迴歸尋常農戶的模樣，平日裡各自埋頭務農，私下默默打磨所學本事，對外只做安分守己的耕田百姓，看似平淡無奇，實則我們打下的根基早已牢牢紮在舂陵鄉土之中。從今往後，我不再主動接見各處慕名而來的鄉紳，不再與人暢談天下民生利弊，閉門安居鄉野，對外只做一心耕讀、不問世事的尋常隱士，徹底褪去身上引人注目的鋒芒。”
楚靈溪在一旁輕輕點頭附和，指尖輕按腰間刀柄，說出後續的隱匿安排。
“往後我也會調整行事分寸，縮減日夜在外巡查的頻次，平日隨行之時只扮作尋常侍女，不再刻意四處警戒、探查路人，儘可能淡化外人對我們一行人的關注，不給密探留下任何值得上報的異樣痕跡。”
陸玄目光越過院牆外成片的田壟，望向遠方沉落的暮色，天邊殘陽被厚重雲層遮蔽，天地間慢慢染上一層暗沉灰霧，他緩緩道出心底長久隱忍的籌謀。
“亂世降臨自有天時，強行造勢、急於展露鋒芒，只會提前引火燒身，斷送所有籌謀。我如今閉門安居鄉野，收斂所有銳氣，不再主動向外造勢，不為別的，只為沉下心靜待天下大亂的天時。時機未至，再多物資、再多人手，都沒有施展的餘地，不過是空中樓閣；可一旦天時降臨，先前數年悄悄積攢的物資、用心培育的人手，便能盡數啟用，成為立足亂世的根本依仗。”
院內一眾鄉民靜靜聽著這番長遠考量，細細品出蟄伏隱忍的深意，先前心中的不捨與不甘漸漸平復，紛紛躬身拱手，鄭重應下陸玄的安排。
“我等已然明白其中輕重，往後安心閉門務農，閒暇之時私下熟記先生傳授的本事，絕不三五成群扎堆議論，更不會向外鄉親友吐露半句小院授課之事，守住這份隱秘。”
陸玄輕輕抬手，示意眾人起身散去，又再三叮囑眾人行事低調，切莫有半分張揚舉動。一眾鄉民依次辭別，分散沿著不同田埂小路返回自家村落，刻意錯開返程時辰，避免結伴而行引人留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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