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豪強設宴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此番赴宴,不爭一時意氣、不爭片刻顏面,只為看透人心、摸清底細,摸清南陽各方勢力格局。”
陸玄一語落定,徹底定下赴宴基調。
劉演雖心中依舊憋屈,不願看豪強臉色行事,卻也知曉陸玄謀慮深遠,絕非一時隱忍退讓,只得壓下胸中剛直傲氣,頷首遵從安排。劉秀瞭然於心,輕聲附和,深知這一場樊府夜宴,是陸玄踏入南陽上層視野、對接本地豪強圈層的關鍵一步,看似被動周旋,實則步步為營、暗藏深意。
日暮垂落,晚霞漫過南陽鄉野。
陸玄不帶奢華儀仗、不隨眾多僕從,依舊一身素色布衣,清簡淡然。劉演、劉秀二人隨行左右,三人步履從容,一同奔赴樊府。楚靈溪並未隨行,遵照陸玄叮囑,留守舂陵,暗中把控各村崗哨、盯防鄉紳異動、穩住後方根基,保證宴席期間舂陵、西鄉、深山三村安穩無虞。
樊府坐落集鎮核心,高牆闊院、朱門黛瓦,庭院縱深錯落,亭臺花木規整,盡顯南陽頂級豪強的底蘊氣派。府外車馬有序、僕役成行,往來皆是本地有頭有臉的鄉紳、世家子弟,皆是樊重特意邀來陪宴之人。
此番設宴,樊重早已做好全盤佈局。他不欲單獨對談、私下交好,而是廣召南陽一眾鄉紳權貴,當眾設局論策,意圖借眾人之口、當眾詰難試探,逼陸玄在眾人面前展露深淺、暴露心思,要麼恃才張揚引人忌憚,要麼言辭空洞貽笑大方,無論如何,都能讓樊家徹底拿捏其底細。
三人步入宴廳,滿堂目光瞬間齊聚而來。
在座眾人皆是南陽深耕多年的老牌鄉紳、世家耆老,自持門第資歷,看待布衣出身、驟然聲名鵲起的陸玄,眼底或多或少帶著審視、觀望與幾分輕視。眾人端坐席位,不急言語,只靜靜觀望,等著看這位鄉野隱士的真實水準。
樊重端坐主位,鬚髮微白、面容溫和,看似儒雅寬厚,眼底卻藏著老謀深算的審視。他抬手示意僕從添酒布席,面上笑意溫和,禮數週全,口中言語卻句句暗藏考究試探。
酒過三巡、閒話落幕,宴席氛圍漸入正題。
樊重放下手中酒杯,目光落於陸玄身上,緩緩開口,當眾丟擲三道難題,意圖當堂詰難、逼其當眾破局:“先生近日安居鄉野,定是胸藏丘壑、深諳安民守土之道。如今新莽政令紊亂、天下漸亂,鄉野多難。老夫有三事困惑,想請先生解惑:其一,荒年田畝貧瘠,如何開墾拓荒、增收糧產?其二,亂世匪盜四起,塢堡鄉寨如何修繕佈防、固守自保?其三,流民四散漂泊、無處安身,如何妥善安置、不生禍亂?”
三道問題,句句戳中當下亂世鄉野的核心痛點。
田畝開墾關乎民生根基,塢堡佈防關乎豪強安危,流民安置關乎地方治亂。樊重此舉用意極深,看似求教安民之策,實則是當眾設下考場:若陸玄答得粗淺空泛,便是浪得虛名、只會小打小鬧安撫村落;若答得精妙切實,便藉機摸清其治國安鄉的全盤格局,再行制衡拿捏。
話音落下,滿堂鄉紳齊齊注目,靜待陸玄作答。
片刻沉寂之後,席間一名世家子弟率先開口附和,順著樊重思路高談闊論:“樊公所言極是!亂世自保,當以守為主。各家緊閉塢堡、囤糧積財、嚴拒流民、固守高牆,不與外界紛爭,便是亂世保全家族的上上之策!”
一眾老牌鄉紳紛紛點頭贊同。
這也是南陽豪強世代恪守的自保之道:各掃門前雪,囤糧閉堡、獨善其身,嚴防流民損耗家產、杜絕外人覬覦基業,寧可冷眼旁觀鄉野流離、匪患橫行,也絕不耗損自家實力幫扶外人。一時間,席間皆是固守封閉、嚴苛控民、獨善其身的老舊論調。
待眾人議論落幕,滿堂目光再度聚焦陸玄。
陸玄端坐席位,神色淡然不卑不亢,面對滿堂豪強審視,從容開口,句句務實、字字落地,逐條辯駁陳舊私見,道出全新的亂世安鄉之法。
“諸位所言,是守小私,而非守大勢。”
開篇一句,直接點破一眾豪強格局狹隘的弊病。
隨後陸玄逐條拆解三道難題,條理清晰、有據可依,皆是親身紮根鄉野、實操落地的真章。
談及田畝開墾,他直言不諱:拓荒不在於蠻力墾地,而在於治水固土、改良農法。鄉野合力修繕溝渠、引流灌溉,貧瘠山田分層種植、因地制宜,農戶互通農具、共享良種,分戶耕作、集體護田,不必豪強獨耗財力,只需鄉鄰聯動、互通有無,荒田自能逐年豐產、歲歲增收。
談及塢堡佈防,他推翻閉門死守的舊論:亂世之防,不在於高牆獨堡、閉門自固,而在於聯動聯防、互通馳援。單堡再堅,難擋四面匪亂;獨戶再富,難敵天下大亂。各鄉塢堡互通訊息、互援兵力、共享哨崗,村落聯動佈防、彼此庇護,方能全域安穩、長治久安。
談及流民安置,他更是直擊豪強弊病、破除偏見:流民非禍水,乃是亂世勞力。一味驅逐嚴防、隔絕打壓,只會逼流民聚眾作亂、四處劫掠,反而滋生更大禍亂。不如劃定荒田、搭建安置棚戶,教流民墾荒耕作、務工謀生,以屯田抵口糧,讓流離之人有田可種、有家可歸,既能消解民亂,又能充實鄉野人力、開墾荒地,兩全其美。
整套說辭,不空談道義、不浮誇格局,全是落地可行、貼合亂世實情的實策。既保全豪強根基利益,又兼顧底層民生安穩,打破獨善其身的狹隘格局,兼顧私利與公安。
滿堂原本自持老舊觀念的鄉紳,聞言盡數神色震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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