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演聽完老商隊頭領一番論斷,當即按捺不住胸中激盪的心緒,大步上前高聲言道:“既然數年之內戰火必燃,那我們便不能繼續困守舂陵、坐以待斃。依我所見,應當即刻在族中遴選健壯子弟,招募鄉間勇武鄉民,置辦刀矛、加固寨牆,日日操練行伍戰法,提前積攢兵馬實力。待到四方義軍四起之時,我們便可順勢舉旗興兵,推翻王莽苛政,重振漢室基業。”
劉秀聞言連忙邁步攔住兄長,眉頭緊緊擰起,語氣之中滿是糾結與惶惑。他自幼謹小慎微,行事素來三思而後行,面對這般兇險抉擇,只覺得進退皆為難事。“大哥萬萬不可衝動行事,如今各處作亂之人不過是走投無路的流民,既無嚴明軍紀,也無長遠謀劃,掀不起太大風浪。王莽坐擁長安禁軍與全國州郡兵馬,根基尚且穩固,朝廷若是傾力圍剿,這些零散暴亂不出半年便會盡數平息。倘若我們此時明目張膽募兵練兵,訊息一旦傳到郡府,郡守必定即刻上書長安,派遣大軍前來圍剿舂陵,到時候不光是我兄弟二人難逃死罪,整個劉氏宗族數百口人都會被株連,偌大族群就此覆滅,得不償失。”
可話說至此,劉秀心底又生出無盡憂慮,若是一味緊閉家門、不肯做半點籌備,任由周邊勢力悄然壯大,等到天下大勢塵埃落定,各路諸侯劃分疆土,他們再想要起身爭奪一席之地,已然錯失最佳時機。一邊是起兵則有滅族之禍,一邊是蟄伏便會坐失良機,兩種念頭在心底反覆拉扯,讓一向沉穩冷靜的他深陷迷茫,完全看不清劉氏宗族未來的出路。
楚靈溪始終立於一側院牆之下,一邊留意祠堂外圍往來行人的動靜,暗中提防有心之人偷聽談話,一邊靜心聆聽劉氏兄弟二人的爭辯,待到二人話音落下,方才從容開口,條理清晰地剖析當下全域性利弊。“伯升大哥想要搶先佈局、積蓄武力,這份遠見無可厚非,但最關鍵的天時尚未到來。現如今青州、徐州、荊揚等地的動亂,全部都是流民自發聚集而成,沒有成型的軍政體系,沒有固定的糧草根據地,更沒有統一的領袖統籌排程,本質上就是一群求生存的饑民,算不上能夠抗衡朝廷的義軍。新朝朝堂依舊掌控著全國賦稅、兵甲、糧運要道,實力依舊遠超地方零散勢力,貿然舉兵無異於以卵擊石。我們如今坐擁舂陵地利,收攏鄉間民心,培育基層人才,唯獨缺少起兵的天時,強行逆勢而為,只會提前暴露自身所有底牌,引來滅頂之災。”
三人各抒己見,立場截然不同,剛烈激進、猶豫彷徨、冷靜隱忍三種心態,也恰好映照出舂陵上下一眾鄉民、劉氏族人面對亂世將至的真實狀態。沒過兩日,關於天下各州動亂四起、數年之內必起大戰的訊息傳遍劉氏全族,原本還算和睦安穩的宗族內部,迅速分裂成兩大派系,整日在宗族祠堂爭論不休,族中人心浮動,農事、聯防、糧草儲備等諸多正事都漸漸荒廢下來。
以族中青年子弟為核心的激進派,全都擁護劉演的主張。這群年輕人常年飽受新朝層層賦稅盤剝,平日裡還要忍受地方官吏刁難欺壓,心中早就積壓了滿腔怨憤,聽聞天下即將大亂,個個摩拳擦掌,滿心想要建功立業、復興漢室榮光。每日都有十餘名青年族人聚集在祠堂外,聯名懇請族老放開禁令,允許公開招募鄉勇、打造兵器、開展軍事操練,執意要提早積攢武裝力量,搶奪亂世先機,不肯甘心一輩子困守鄉野,最終淪為亂世炮灰。
以宗族輩分最高的幾位耆老、年長管事組成的保守派,則堅決抵制一切募兵備戰的舉動。老一輩族人歷經數十年安穩日子,親眼見過朝代更迭帶來的屠戮與饑荒,內心極度畏懼戰亂禍事,畢生心願便是保全劉氏宗族血脈延續,安穩度日。一眾族老輪番在祠堂訓誡晚輩,反覆強調王莽執掌中樞大權多年,朝堂兵甲充足、政令森嚴,絕非輕易可以撼動。若是劉家率先挑起事端,必然會被朝廷定為逆黨,全族男女老幼皆難逃屠戮。因此保守派強硬定下規矩,宗族上下不得私藏兵器、不得聚眾習武,依舊維持往日耕讀務農、鄰里互助的模式,閉門蟄伏,絕不摻和天下紛爭。
兩派族人互不相讓,每次齊聚祠堂議事都會爆發激烈爭吵。激進派斥責族中長輩膽小怯懦、目光短淺,只顧眼前安穩,看不到亂世危局,最終只會坐以待斃,等到外敵兵臨城下之時毫無還手之力;保守派痛罵年輕後輩血氣上湧、狂妄無知,僅憑一腔熱血便賭上全族性命,行事魯莽,最終只會葬送綿延百年的劉氏宗族。祠堂之內終日人聲嘈雜,言語爭執不斷,宗族內部隔閡越來越深,原本同心協力打理鄉盟事務、開墾荒田的族人,如今也暗自劃分陣營,彼此心生嫌隙,舂陵地方的整體事務推進速度大打折扣。
滿堂族人吵作一團之時,陸玄獨自坐在祠堂末位,始終緘默不言,沒有偏袒任何一方,也沒有出言制止眾人的爭辯。他連日來安排楚靈溪帶領暗探走訪南陽各個集鎮,彙總南北商旅帶來的情報、北方墨家工坊蘇心荷寄來的密信,詳細記錄各州天災規模、民變人數、官吏貪腐實情、新朝貨幣改制造成的民生崩壞等各類訊息,一張張麻紙堆疊成冊。陸玄一邊整理彙總所有情報,一邊梳理天下大勢演變的完整脈絡,默默觀察族內眾人的情緒變化,耐心等待所有人宣洩完心中的焦躁與執念,再尋合適的時機點撥眾人。
足足半日過後,祠堂內的喧鬧之聲才慢慢平息,兩派族人爭論得身心俱疲,再也無力辯駁,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靜坐一旁的陸玄。所有人心裡都清楚,如今舂陵鄉盟的統籌規劃、劉氏宗族未來的進退抉擇,最終的定奪之權,盡數掌握在陸玄手中。
劉秀被進退兩難的抉擇困擾許久,心中迷茫始終無法消解,見全場安靜下來,便邁步上前,對著陸玄躬身行禮,語氣懇切又凝重地發問:“天下已然亂象叢生,各州流民起義接連不斷,新朝統治根基日漸動搖。我劉氏一族盤踞舂陵多年,手握鄉野民心與本土資源,究竟應當繼續閉門蟄伏、靜待天時變化,還是提早暗中籌備兵馬、囤積物資,伺機起兵爭奪天下基業?還請先生指點迷津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