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尉話音落下，語含深意，隨即拱手登車，揚塵返程郡府。
陸玄立在院前田埂，目送車馬遠去，神色依舊平淡無波，不見半分訝異，亦無半分惶恐。功名上報、朝堂矚目，早在他預料之中。盛名至，則天眼至，這是蟄伏守拙必經的一關，無需慌張，只需穩心固本、靜待變局。
待車馬徹底消失在鄉道盡頭，劉演方才上前開口，語氣沉凝：“郡守看似公允呈報功績，實則是把你架在朝堂明火之上。有功上報是虛，遞上眼線、引朝廷審視南陽才是真。此番文書入長安，往後我們一舉一動，都會被朝堂緊盯不放。”
劉秀緩步上前，輕聲附和：“伯升兄說得沒錯。此前我們藏鋒守拙，只求安穩蓄力，如今功績入京，等於主動暴露在皇權視線之下。往後行事，更要步步謹慎、事事合規，絕不能留下半分逾制把柄。”
陸玄微微點頭，從容道：“無妨。我等行的是安民實事、守的是鄉野本分，無逆跡、無私兵、無野心，任憑朝堂審視，皆無破綻。真正的變局，從不在朝堂文書，而在天下民生。”
話音方落，集鎮方向車馬隆隆、人流湧動。
入秋之後，南北商路往來愈發頻繁。大批自長安、青徐、荊揚遠道而來的商隊，陸續落腳舂陵集鎮。過往商旅多是帶貨貿易、往來平和，可近日抵達的行商，個個神色凝重、步履匆匆，眉宇間盡是惶然疲憊。
這些遠道客商跨越數州之地，一路行來，見遍各地亂象，帶入南陽的不再是珍奇貨物，而是天下各州四起的災亂與民變訊息。
楚靈溪日日巡查集鎮動靜，第一時間蒐集各路商旅傳來的異地情報，盡數彙總帶回院中，逐條稟報。
“青州多地百姓不堪重賦，聚眾流民起義，攻破鄉邑、劫掠官倉，州縣官兵鎮壓不及，區域性戰火已然蔓延；徐州地方官吏層層盤剝，苛稅疊徵，商戶破產、農戶逃荒，百里鄉野十室九空；荊揚兩地接連遭遇旱澇交替，良田絕收、顆粒無存，官府不賑災、不免稅，反倒催逼賦稅，無數百姓流離失所、四處逃荒。”
一條條遠道而來的細碎亂象，字字刺目、句句驚心。
此前南陽雖有苛政、偶有匪患，卻依舊算是四方亂世之中的一方淨土。可各州亂象接連曝出，徹底打破了鄉野安穩的假象，預示著天下安穩的時日已然無幾。
陸玄聽聞所有情報，當即召集劉演、劉秀、楚靈溪三人齊聚院內，圍坐整理四方訊息，逐一分類記錄各州災情、民變起因、吏治弊端、亂局規模。
“青州是民被逼反，根基在賦稅太重；徐州是官逼民窮，癥結在吏治腐敗；荊揚是天災疊加人禍，禍根在朝廷弊政不改、地方無救濟之策。”
陸玄指尖點著記錄的麻紙，冷靜拆解天下亂象的根源：“如今各處動亂看似零散、不成體系，只是流民自發作亂，未成正規義軍、未成割據勢力，可亂象疊加、民怨堆積，只需時日發酵，便是天下大亂的開端。”
正當幾人梳理天下大勢之時，院外僕從遞進一封遠道書信。
是北方墨家工坊蘇心荷寄來的私信。
信中字跡清雋、言語簡練，字字透著北方蕭瑟亂象：北方各州工坊盡數停工，官稅暴漲、物料斷絕、工匠流離，官差肆意盤剝商戶工坊，民間百業凋零、百行俱廢。亂世苗頭徹底顯露，朝野上下、市井民間，再無一處安穩之地。
一封書信，徹底印證了商旅傳來的各路亂象。
南北訊息彼此呼應，天下將亂的徵兆，已然確鑿無疑。
訊息傳開，很快傳遍舂陵各村鎮。
尋常鄉民聽聞青州起義、徐州苛政、荊揚災荒、北方百業崩塌的慘狀，人人心生惶恐、人心大亂。
安居樂業日久的舂陵百姓，從未見過如此大範圍的天下亂象。人人擔憂戰火遲早蔓延至南陽，害怕災荒降臨、害怕賦稅加身、害怕流離失所。
恐慌情緒快速蔓延鄉野，家家戶戶人心惶惶。
不少鄉民開始閉門囤糧，家家戶戶囤積穀米、鹹菜、乾糧，甚至有人捨棄田間耕作，整日閉門不出、鎖緊院門，一心只想封閉家門、避禍自保。
田間農事驟然懈怠，秋收整地、開荒育苗、修繕溝渠的人手大幅減少，原本井然有序的農耕節奏被人心慌亂徹底打亂。
劉演看著鄉間人心浮動、農事荒廢的景象，眉頭緊鎖：“百姓未曾經歷大亂，聽聞遠方災亂便自亂陣腳，只顧囤糧避禍、荒廢本業。長此以往，秋收不足、良田荒蕪，不用等亂世來臨，我們自己便先亂了根基。”
劉秀輕嘆一聲：“亂世最可怕的從不是兵戈戰火，而是人心惶惶、自亂陣腳。百姓無識大勢之眼，只知聽聞亂象便恐懼避禍，實屬常態，只是必須儘快安撫人心，穩住農事根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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