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時空勘史:新漢風雲》第123章 嘆賢(1)

作者:張明仁·2小時前

御書房的燭火燃至後半夜,燈油漸漸耗去大半,光暈昏沉黯淡,將王莽孤寂的身影拉長投射在青磚地面上。他將所有南陽卷宗分門別類收好,一一鎖進御用密檔木櫃,先前翻閱匿名誣告密報時積攢的煩悶心緒,並未就此消散,反倒順著心底的思緒不斷蔓延,牽扯出新朝十餘年來積攢的種種弊病與瘡痍。

王莽起身緩步走到窗邊,抬手推開雕花木窗,深秋凜冽的夜風裹挾著皇城的寒氣灌入殿內,吹得案邊燭火劇烈晃動。抬眼望去,未央宮層層宮闕連綿起伏,朱牆金瓦巍峨壯闊,看似威嚴鼎盛,內裡早已朽壞不堪。他半生汲汲營營,研讀古禮、效仿先賢,篡漢立新之後,接連推行井田改制、貨幣更迭、官名重定、賦稅新規,每一項政令出臺,都懷揣著締造大同天下、惠及萬民的願景。他曾堅信,只要禮法端正、制度完善,便可永固江山、福澤蒼生,可歷經十餘年落地推行,現實卻給了他最沉重的回擊。

朝堂之上早已形成固化的利益圈層,三公九卿、世家勳貴只看重自身門第存續、家族權勢擴張,每逢新政頒佈,要麼陽奉陰違、暗中阻撓,要麼藉著改制之名巧立名目盤剝百姓;六部文官沉迷筆墨應酬、官場逢迎,每日上朝唯唯諾諾,不敢直言利弊,遇事互相推諉、層層甩鍋,地方呈報災荒、動亂的文書遞至中樞,多半被壓在案卷之中無人處置;年輕官員想要銳意進取、實幹辦事,卻處處受到老臣排擠掣肘,要麼被迫同流合汙,要麼就此埋沒沉寂,最終偌大的朝堂,只剩下一群空談仁義、擅長權斗的庸碌之輩。

地方吏治更是糜爛到底,郡縣官吏上任首要之事並非勸農安民、守護一方,而是疏通朝中關係、向上行賄送禮,以此穩固官位。青州流民起義綿延數月,朝廷數次調兵鎮壓,卻始終無法根除禍亂,根源便是當地官吏常年苛稅盤剝,逼得百姓無路可走;荊揚兩地連年旱澇交替,良田絕收,郡守瞞報災情、截留賑災糧款,任由鄉民易子而食,慘狀觸目驚心;徐州、豫州多地豪強兼併土地,欺壓寒門農戶,官府視而不見、聽之任之,整個新朝疆域,亂象此起彼伏,隱患遍地滋生。

反觀遠在南陽舂陵的陸玄,無朝廷官職加持,無國庫錢糧撥付,無正規甲兵護衛,僅憑一身見識、一顆本心,便穩住南陽六郡方圓百里之地。修水利、墾荒田、育人才、安流民、平紛爭、御匪寇,不用嚴苛刑罰逼迫百姓,不用強權武力壓制亂象,以潤物無聲的方式收攏民心、夯實根基,在亂世之中開闢出一片安穩沃土。一邊是坐擁萬里江山、百官簇擁的帝王,掌控著全國賦稅、兵馬、律法,卻管不住朝堂派系傾軋、治不好地方民生潰爛;一邊是身居山野茅舍、孑然一身的布衣,無權無兵無祿,卻能憑一己之力安定萬民、維繫一方太平。二者懸殊的對比,尖銳又刺眼,狠狠戳中王莽心底的無力與疲憊。

這些時日以來,他沉浸在派系爭鬥、流言誣告之中,滿心皆是猜忌、制衡、防備,險些忽略了最核心的問題:王朝存續的根本從來不是權柄獨握、朝臣畏服,而是民心所向、蒼生安樂。他耗費心力維繫朝堂平衡,嚴防民間勢力坐大,可放眼天下,願意真心實意為百姓做事的能人,寥寥無幾,陸玄這般百年難遇的實幹賢臣,反倒被滿朝權貴視作心腹大患,處處提防、刻意抹黑。

貼身內侍見帝王佇立窗邊良久,神色鬱郁,不敢貿然驚擾,只靜靜立在殿門之外等候傳喚。不多時,常年伴駕、深得王莽信任的近臣奉召走入御書房,躬身行禮之後,順著帝王的目光望向南方,揣摩透帝王心中惜才之意,順勢上前低聲進言。

“陛下,陸玄之才冠絕南陽,心性沉穩,行事有度,絕非野心勃勃之徒。如今四海動盪,社稷危殆,朝堂庸臣當道,可用之人愈發稀缺,不如即刻降下聖旨,以厚禮徵召陸玄入京,授予郡守之職,令其執掌南陽政務,一來可借其才幹整治地方弊病,安撫流民、穩固中原腹地;二來將其納入朝堂官制之內,名正言順加以管束,遠比放任其在鄉野自由發展更為穩妥。”

近臣一番話條理清晰,既點出重用陸玄的益處,又兼顧了朝堂集權的顧慮,看似兩全其美。王莽聞言緩緩回身,指尖攥緊窗沿,眉宇間滿是遲疑。他心中清楚,近臣的提議的確是眼下最優的解法,招攬陸玄入朝為官,既能借用他的治政能力挽救頹勢,又能將這名布衣奇才置於朝廷管控之下,消解潛在隱患。可他同樣心知肚明,甄豐、王邑為首的權臣派系根基深厚、勢力盤根錯節,早已將陸玄視作威脅自身權位的眼中釘。若是自己強行下旨徵召陸玄,勢必會引發權臣集團集體抗議、聯名阻諫,朝堂派系矛盾會再度激化,甚至爆發更為激烈的權鬥,本就搖搖欲墜的新朝中樞,經不起新一輪的內耗動盪。

一邊是挽救江山、招攬賢才的迫切需求,一邊是權臣掣肘、朝堂分裂的現實阻礙;一邊是渴望藉助陸玄之力安定天下,一邊是忌憚權貴作亂、加劇內亂的深層顧慮。兩種念頭在王莽心底反覆拉扯,進退兩難,遲遲無法下定決心。他坐擁九州四海,手握生殺予奪的至高皇權,卻連一名鄉野賢才都無法隨心任用,處處受制於世家勳貴、朝堂派系,這般帝王困境,讓他生出濃重的悲哀與無奈。

殿外夜風漸冷,吹得窗欞微微作響,殿內燭火悠悠晃動,映著帝王落寞疲憊的面龐。王莽沉默許久,胸中積鬱的悵然盡數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,低沉的聲響在空曠的御書房緩緩迴盪,帶著無力、惋惜與自嘲。

“朕坐擁天下,卻留不住一個鄉野賢才,可悲,可嘆。”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