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夜風捲著霜氣拍擊御書房窗欞，銅製窗環輕輕震顫，細碎聲響打破殿內長久的沉寂。王莽合上手中的農事卷宗，心頭縈繞著方才那句自嘲的慨嘆，滿腔疲憊不能只靠獨處消解，他抬手朝殿外揚了揚聲，語氣平緩：“傳孔謹入內回話。”
不多時，貼身近臣孔謹躬身踏入殿中，垂首立在三尺之外，不敢直視帝王面容。孔謹伴駕十餘年，深諳王莽心性，知曉陛下今夜為南陽陸玄一事輾轉思慮，連日批閱密報、權衡利弊，早已心力交瘁。
王莽緩步踱至殿中盤龍立柱旁，望著南方天際暗沉的夜色，開口問道：“朝中近日關於陸玄一事，各派動靜如何？甄豐、王邑二人可有私下往來？”
孔謹恭謹回話：“回陛下，散朝之後，甄府接連線待了五六位九卿勳貴，夜半依舊車馬不絕；王邑府上亦邀約一眾軍方將領小聚，席間閉口不提民政，句句圍繞南陽鄉盟、布衣權重說事。其餘依附權臣的官員，多在官署私下串聯，言語之間皆對徵召陸玄一事極為牴觸。反觀清流一派，多是暗中傳閱陛下批閱過的南陽實績文書，互相勉勵，只待陛下降旨，便全力上疏附和。兩派暗流湧動，只是不曾公開當庭爭執。”
王莽微微頷首，指尖輕輕摩挲腰間玉圭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：“朕早料到會是這般局面。這群勳貴把持權柄數十載，早已將朝堂當作自傢俬產，容不得半路殺出一個實幹之人打破現有格局。陸玄若是庸碌無能之輩，無人放在心上；偏偏他才幹卓絕、民心聚攏，便成了一眾老臣的眼中釘。”
孔謹微微上前半步，低聲建言：“陛下，既然權臣阻撓甚重，不如暫緩徵召一事，徐徐圖之？若是強行下旨，恐引發朝堂集體抗辯，反倒得不償失。”
“暫緩可行，強壓不可，加害更不可。”王莽轉過身，目光鄭重，語氣帶著帝王深思熟慮後的決斷，“你想想看，朕若聽從權臣之言，羅織罪名打壓陸玄，或是派人暗中構陷，天下州縣但凡有心幹事的能人，都會心生寒意。屆時人人閉門自保，賢才隱於山野，庸臣盤踞朝堂，新朝江山才是真的岌岌可危。可若是放任陸玄不受管束，紮根南陽積蓄力量，數年之後潛龍騰飛，再想約束便再無可能。”
孔謹眉頭微蹙，思索片刻：“奴才愚鈍，敢問陛下心中可有兩全之策？”
“朕思來想去，唯有懷柔一條路可走。”王莽重回御案落座，伸手鋪開一卷明黃絹帛，指尖點在絹帛之上，細細拆解方略，“核心四字：不逼、不害。其一，不強行下聖旨徵召入京，不拿官爵威逼利誘，僅派遣品性中正、無派系牽扯的文臣為慰問特使，攜帶綢緞、良種、耕牛、白銀前往舂陵，以嘉獎安民功績為名，送上門恩，而非以朝廷命令相迫。其二，明許前程，若是陸玄願意入朝為官，朕破格晉封他為南陽侯，兼領南陽郡守，總攬六郡民政，手握地方實權，滿足他施展抱負的心願；若是他甘願留守鄉野，不願涉足朝堂紛爭，朕也絕不勉強，直接下詔豁免舂陵全域三年賦稅，撥付官銀修繕南陽河道、擴建鄉塾，從政令層面為他鋪路，成全他安穩蟄伏的心思。”
孔謹聞言恍然大悟，連連躬身讚歎：“陛下此計高明，恩威並施，進退有度。善待陸玄，可收攏天下寒門賢士之心；不加逼迫，不會激起陸玄逆反；不直接授以重兵，又能安撫朝中權臣的忌憚，三方兼顧，實屬上上之策。”
“算不上上上之策，只是無奈之舉。”王莽輕輕搖頭，眉宇間依舊帶著深重的疲憊，“朕一生推崇古禮，想要打造大同之世，可到頭來，治國不能隨心所欲，用人不能隨心所願，處處要平衡派系、遷就勳貴。手握萬里江山，卻處處被桎梏，何其可悲。”
二人在御書房一問一答，細細敲定懷柔舉措的細節：敲定特使人選、籌備慰問禮品、草擬安撫詔書、劃定賦稅減免範圍，孔謹負責記錄帝王口諭，整理成正式文書，全程配合王莽梳理所有執行環節，避免後續落地之時出現紕漏，被朝中權貴抓住把柄。孔謹還特意提醒，特使抵達南陽之後，不得擺欽差架子，不得隨意探查鄉盟內務，不得盤問陸玄麾下人員行蹤，一切以慰問嘉獎為核心，嚴防激化矛盾。王莽一一採納，反覆叮囑孔謹嚴守機密，在聖旨正式下發之前，不得將方略外洩，防止權臣提前動手破壞計劃。
正當君臣二人商議妥當，孔謹準備退下整理文書之時，皇宮暗線探子送來密帖，呈報甄豐、王邑得知帝王有意恩賞陸玄、招攬入朝之後，已經連夜召集核心黨羽在甄府密會，緊鑼密鼓串聯百官，預備一旦朝廷特使啟程，便聯合上百名官員聯名上奏，痛陳布衣掌勢的隱患，以辭官相逼，阻攔懷柔政策落地；同時暗中書信傳往南陽郡，授意依附權貴的郡縣佐官、地方劣紳，刻意散播流言，謊稱朝廷要徵召陸玄入京軟禁，奪走其苦心經營的鄉盟根基，挑撥陸玄與朝廷之間的隔閡。
密帖之上寥寥數語，卻暗藏洶湧殺機。王莽看完密報，隨手將紙片置於燭火之上焚燒，淡藍色火苗緩緩吞噬信紙，不動聲色。孔謹見狀心中忐忑，低聲問道：“權臣這般處處阻撓，陛下是否要提前加以制衡？”
“不必急於一時。”王莽抬手製止孔謹的提議，眼神愈發堅定，心中底線分毫未改，“權臣要阻攔，便任由他們上疏勸諫；地方官吏要散播流言，也不必即刻追責。朕的本意從來不是強行將陸玄綁入朝堂，而是以恩德相待，敞開一條前路。願意歸順朝廷，高官厚祿儘可賜予；無心仕途、固守鄉野，朕亦包容善待，絕不因猜忌而動殺機。”
他抬眼望向南陽所在的正南方向，殿內燭火映亮帝王沉毅的面龐，語氣鏗鏘，擲地有聲，既是說給近臣孔謹聽聞，也是篤定自己心中恆久不變的為政底線。
“陸玄若真心歸新，朕必封侯厚待；若心不在此，朕亦絕不加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