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時空勘史:新漢風雲》第125章 私謀(1)

作者:張明仁·3小時前

皇城夜色如墨,朱牆高聳隔絕了市井喧囂,卻擋不住權貴圈層暗流奔湧。皇宮機要房內,近臣孔謹整理完帝王擬定的懷柔招撫方略,派遣心腹內侍分赴各處傳令,一舉一動盡數落在甄豐安插在宮禁之內的眼線眼中。不過半個時辰,一封僅寫寥寥數語的蠟封密信,便快馬送出宮門,繞過層層值守禁軍,連夜送至御史大夫甄豐位於長安城西的私宅。

甄豐素來謹慎,知曉事關重大,並未大擺宴席召集朝臣,而是以養病為由,閉門謝客,暗中邀約大司馬王邑、數位九卿重臣、世家核心家主以及一眾心腹幕僚齊聚後院隱秘的靜心別院。別院四周栽種高大松柏,院牆加高丈餘,外圍安排家族死士輪番巡邏,禁止任何僕役、婢女靠近百步之內,但凡往來傳遞茶水、紙筆之人,皆需矇眼進出,全程不得窺探廳堂談話內容。整座別院燈火通明,卻寂靜得可怕,唯有風聲穿過枝葉的輕響,襯得主廳之內的氣氛愈發壓抑緊繃。

長條梨花木案几橫貫廳堂正中,案上整齊碼放著三類文書:一是南陽郡密探按月傳回的陸玄行事臺賬,詳細記錄開墾荒地數量、鄉盟人員名錄、學堂授課內容、糧草倉儲規模;二是連日來朝臣匿名遞上的檢舉信與坊間流言筆錄;三是幾位幕僚草擬的聯名勸諫奏疏初稿,字裡行間全是對布衣掌勢、私聚民心的警示之詞。甄豐端坐在主位太師椅上,一身素色常服,面色沉鬱,指尖反覆摩挲腰間玉佩,半晌未曾開口。在座眾人皆是浸淫官場數十年的老油條,個個心思深沉,無人敢率先打破沉默,只默默翻看案前文卷,心中各自盤算利害得失。

許久之後,手握京畿兵權、掌控皇城防務的王邑率先起身,邁步走到案前,指著卷宗上記錄的鄉盟聯防制度,沉聲開口:“諸位同僚想必都已聽聞宮內傳出的訊息,陛下決意放下猜忌,以厚禮嘉獎陸玄,甚至許諾封侯、授予南陽郡守實權,有意將此人納入朝堂體系制衡我等老臣。我不妨直白說一句,陸玄此人,是我整個勳貴圈層的致命隱患。”

他抬手翻開一頁流民安置名冊,繼續細數弊端:“陸玄不收朝廷一分錢糧,僅憑個人聲望收容數萬逃難流民,劃分荒地、配發農具,讓流民安家立業;開設學堂教習青壯記賬、工事、醫護,這批年輕人日後便是隻知陸玄、不知朝廷的基層班底;六縣鄉盟互通有無、聯合巡防,看似是自保之舉,實則形成了一套獨立於郡縣官府之外的管理體系。往年地方官吏貪墨賦稅、兼併田地,都會給我們長安各家輸送孝敬銀兩,維繫彼此利益紐帶。一旦陸玄執掌南陽政務,必定清查賬目、嚴打貪腐,斬斷我們數十年經營的地方財源。更可怖的是,此人無世家拖累、無門第牽絆,行事不循官場潛規則,若得陛下信任躋身中樞,必然會提拔寒門士子、裁汰冗餘勳貴,我們子孫世代承襲的官位、封地、特權,盡數會化為烏有。”

話音落下,廳堂之內頓時響起細碎的附和之聲。一位分管鹽鐵貿易的九卿長嘆一聲,坦言自家在南陽三處商鋪常年依靠當地官吏包庇偷稅漏稅,若是陸玄上位整頓吏治,產業必將遭受重創;幾位世家老者憂心忡忡,自家子弟靠著父輩蔭庇在州縣擔任佐官,能力平庸,全靠朝中長輩周旋保住職位,一旦朝廷啟用實幹派,家中後輩必會被罷免官職;就連一眾幕僚也紛紛出言,直言帝王近些年一直想要削弱老牌權貴勢力,陸玄恰逢其時出現,註定會成為一把插向勳貴集團的利刃。

隨著討論不斷深入,原本統一的戒備心態逐漸分裂為兩大派系,雙方觀點截然相反,當堂激烈爭辯,誰也不肯退讓分毫。激進一派以王邑麾下幾名主戰將領、行事狠辣的監察御史為核心,態度強硬決絕。一名武將拍案而起,聲線冷硬:“當斷不斷,必受其亂!陸玄如今僅有鄉野名望,無正式官職、無正規官軍護衛,正是下手的最佳時機。我們可暗中派遣心腹潛入舂陵,重金收買當地地痞、落魄囚徒,捏造陸玄私造兵器、密謀起事的實證,寫成匿名密摺源源不斷送入皇宮,持續加深陛下猜忌;若是文攻不成,便可安排亡命之徒製造意外,或是縱火焚燬糧倉、學堂,或是在出行途中設下埋伏,悄無聲息除掉陸玄。只要此人身死,南陽鄉盟群龍無首,自然分崩離析,隱患徹底根除。”

保守一派則以甄豐身邊的資深幕僚、幾位年過花甲的世家元老為主,極力反對極端手段。為首一名白髮幕僚拱手勸道:“將軍萬萬不可魯莽行事!如今陸玄盛名傳遍中原各州,數百萬流民、南陽百姓感念其恩德,堪稱民心所向。倘若我們暗中加害一事敗露,天下寒門士子、底層百姓必會群情激憤,各州郡縣效仿南陽結成鄉盟,動亂提前爆發。況且陛下早已定下懷柔底線,明令不得加害陸玄,若是我們忤逆聖意私自動手,一旦被帝王察覺,便是謀逆大罪,整個勳貴集團都會被連根拔起,滿門抄斬,得不償失。依老朽之見,不如隱忍蟄伏,靜觀其變,不做致命一擊,只做軟性牽制,給彼此留一線生機,避免逼反陸玄,釀成天下大亂的禍事。”

兩派人馬唇槍舌劍,辯駁長達兩個時辰,從朝堂格局爭到地方利益,從短期利弊談到長遠存續,廳堂之內氣氛幾度劍拔弩張,甚至險些發生爭執。甄豐全程閉目靜坐,耐心聽完所有人的主張,內心反覆推演兩種方案的風險與收益:極端暗殺、羅織重罪,見效最快,但破綻極多,極易引火燒身;一味被動觀望,任由陸玄穩步積攢實力,數年之後根基穩固,再無制衡之力。權衡再三,甄豐清楚眼下最穩妥的路子,便是不正面違抗帝王懷柔政令,放棄斬草除根的狠辣手段,轉而走長期軟性構陷、層層束縛的路子。

他緩緩抬手,輕敲桌面,喧囂的廳堂瞬間安靜下來。甄豐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權貴、幕僚,一字一句敲定後續統一方略:“即日起,眾人不得再提刺殺、構陷謀逆重罪等險招。我們不與陛下硬碰硬,不公開阻攔特使前往舂陵慰勞,僅從暗處佈局:第一,組織所有依附我方的官員,持續遞送匿名密摺,將陸玄安民、育人、結盟的善舉,全部解讀為私蓄勢力、籠絡亡命之徒;第二,授意南陽郡忠於我們的官吏,暗中提高徭役、增設關卡,嚴查舂陵人員往來、物資運輸,層層設絆;第三,在各州市井散播流言,潛移默化敗壞陸玄名聲,慢慢消磨陛下心中的好感,阻斷其入朝為官的晉升之路。不求一朝一夕扳倒此人,只求長年累月牽制束縛,讓他終身困在鄉野,無法踏入朝堂中樞。”

在場眾人聽罷,細細思索一番,皆認可這套穩中求進的策略,陸續點頭應允,不再爭執極端手段。密會臨近尾聲,所有人逐一起身告辭,依舊隱匿行蹤、分批離開甄府,避免引來朝廷暗探懷疑。偌大的靜心別院重歸寂靜,燭火在夜風裡微微晃動,映得甄豐面色陰寒可怖。他獨自留在空蕩的廳堂之中,望著南方南陽的方向,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敵意與忌憚,低聲道出心中暗藏已久的念頭。

“此子不除,他日必是我等權位最大之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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