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時空勘史:新漢風雲》第132章 初聞異(1)

作者:張明仁·2小時前

深秋長安,霜風連日卷著寒氣掠過街巷,天色總是灰濛濛的,壓得人心頭沉甸甸。距離吏部大堂那場當眾杖責、掌摑受辱已經過去整整七日,沈屹靠著自己簡單處理傷口,在狹小陋室閉門休養,脊背縱橫交錯的杖傷慢慢結痂收口,臉頰青紫掌印褪去大半,嘴角血痂早已脫落,只是抬手轉身時,舊傷依舊會傳來牽扯般的鈍痛,心底積壓的屈辱、憤恨與不甘,卻在這幾日獨處靜養裡,一日比一日濃烈,牢牢盤踞心頭,再也散不去。

當初被滿堂官吏肆意嘲笑,想要辯解卻口舌腫脹失語,被人踩在泥裡肆意貶低,只因隨口一句實話便被扣上狂妄招禍的罪名,這番難堪經歷日日在腦海反覆回放,徹底碾碎了他穿越之初尚存的溫和本心。他心中始終憋著一股悶氣,自認滿腹現代學識,眼界謀略遠超這個時代凡俗之人,本該順勢而起站穩腳跟,偏偏困在吏部底層雜吏的位置,處處受排擠、事事被拿捏,滿腔抱負無人賞識,一身本事無處施展,只能蜷縮在帝都角落苟延殘喘。

休養期滿,傷勢勉強支撐日常走動,沈屹準時回到吏部當差。衙門裡依舊是往日壓抑的氛圍,同僚見了他,要麼假意疏離避開,要麼眼底藏著戲謔打量,無人主動搭話,處處透著生人勿近的隔閡。他早已習慣這般冷眼,面無表情坐在偏房案前,低頭埋頭抄錄堆積的卷宗,指尖握筆穩穩落下,看似全身心投入差事,雙耳卻下意識留意著廊下傳來的閒談聲響。

午後差事過半,幾位資歷深厚、常年混跡吏部的老吏忙完手頭公務,湊到廊下石桌旁煮茶閒聊,粗瓷茶壺咕嘟冒著熱氣,話語散漫隨意,緩緩飄進偏房之內。

年歲最長的王吏端起茶盞輕抿一口,慢悠悠開口:“近來南陽郡源源不斷送來呈報,舂陵那處,出了個名叫陸玄的布衣人物,如今在鄉野之間聲望高得嚇人。”

身旁李吏靠著廊柱,面露不以為然,隨口回道:“鄉野鄉民最愛追捧閒人,添油加醋誇大事蹟,無非是尋常會安撫人心的隱士,哪裡值得朝堂文書反覆提及?”

“你可切莫小瞧此人,南陽郡守三次親筆上奏,樁樁事蹟全都有據可查,半點沒有誇大。”王吏放下茶盞,神色正經了幾分,“數月之前,南陽鄰鄉官吏私自加徵賦稅,層層盤剝百姓,逼得鄉民集結圍堵鄉署,雙方拔刀對峙,差役衛隊盡數到場,眼看就要釀成流血慘案,郡縣官吏束手無策,沒人敢上前調停。”

沈屹筆尖微微一頓,墨珠落在宣紙邊緣暈開一小塊墨跡,他垂眸靜靜擦拭紙面,表面神色毫無波瀾,心底卻不自覺提起幾分興致,繼續靜靜聆聽對話。

“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時,陸玄孤身一人趕赴現場,身上未攜帶半點兵器。他先是走入暴怒的人群之中,挨家傾聽百姓被賦稅重壓的苦楚,柔聲安撫眾人積壓許久的怨氣,讓躁動的人群慢慢平復心緒;轉頭面對帶兵的官吏,他言辭條理清晰,既點明苛稅逼民會引發動亂,又體諒郡縣上繳賦稅的難處,幾番談判周旋,定下減稅緩徵、分季度分批繳賦的折中規矩,幾句話便化解一場必死衝突,整場騷亂下來,不曾死傷一人。”

一旁張吏抱著胳膊,挑眉發問:“僅憑口舌平息暴亂,算是懂得處世分寸,可亂世洪流裡,只會說話終究難成氣候。”

“他的本事,遠不止言辭圓滑。”王吏接連細數,“此後各州流民四散逃亡,大批飢寒交迫的流民湧入舂陵地界,居無定所、食不果腹,極易滋生偷盜劫掠亂象,當地宗族族長束手無策,不知如何安置。陸玄主動劃出鄉中閒置荒地,搭建簡易茅草屋作為臨時居所,均分閒置田地分給流民耕種;他結合後世耕作思路改良農具,簡化耕種步驟,帶領鄉民開挖水渠引流灌溉農田,加高河堤夯實堤岸,抵禦每年汛期河水氾濫。”

“不僅如此,他牽頭聯合舂陵周邊大大小小村落締結鄉盟,各村互通糧食布匹,災年彼此幫扶守望;騰出閒置屋舍開設鄉間蒙學,耐心教導孩童識字識禮、恪守禮法。短短一年時間,原本鬆散雜亂的舂陵鄉間風氣煥然一新,農田收成連年穩步上漲,十里八鄉的百姓,但凡提起陸玄的名字,皆是滿心感念與敬重,鄉里大小事務,鄉民們下意識都願意聽從他的意見。”

李吏聽完這番詳實敘述,神色明顯詫異,身子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追問:“一介無官無職的布衣,竟能做到這般地步?朝中不少郡守主政一方,治理境內都紕漏不斷,屢屢鬧出民怨,對比之下實在慚愧。”

“正因他實績太過亮眼,陛下數次翻閱南陽所有密報與郡守奏章,心中動了愛惜賢才的心思,先後兩次暗中擬定聖旨,想要徵召陸玄入朝授予官職,收歸朝堂任用。”王吏下意識左右張望一番,壓低嗓音繼續說道,“可甄豐、王邑一眾手握重權的權臣心中忌憚,生怕陸玄入朝之後憑藉才幹搶佔權位,觸動老牌權貴既得利益,幾人私下頻繁串聯,輪番上朝委婉勸阻,羅織鄉野布衣不宜驟然身居高位的說辭,幾番阻撓之下,徵召聖旨便一再擱置,遲遲沒有下發南陽。”

廊下幾人你一言我一語,閒談間將陸玄紮根舂陵的完整經歷盡數道出,零碎話語拼湊成清晰完整的人物輪廓。沈屹抄完手中一頁卷宗,將紙張整齊摞在案角,起身以取水為由緩步走出偏房,刻意放慢腳步,一字不差將所有閒談收入心底,緩步折返自己偏僻工位。

回到狹小位置坐下,沈屹靠在冰冷椅背上,腦海中清晰對比自己與陸玄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路。同樣是跨越漫長時光脫離現代社會,墜入這亂世飄搖的新朝年間,兩人擁有同等超前的知識儲備與思維眼界,起點皆是孤身漂泊、無依無靠。

陸玄選擇蟄伏舂陵鄉野,不追逐朝堂官位,不私自囤積兵馬展露鋒芒,不刻意攀附朝中權貴,日復一日踏實深耕民生瑣事,安撫流民、規整農事、化解鄉間紛爭,以真誠善心對待每一位鄉民,用實打實的利民實績慢慢積攢名望,潤物無聲收攏整片南陽的民心與人脈,走的是順勢而為、步步穩健的正道坦途,如今名望響徹郡縣,連帝王都心生招攬之意。

反觀自己,落腳繁華長安帝都,一心想要擠入權力圈層,日夜思索鑽營門路,凡事習慣權衡利弊得失,待人處事偏愛權謀算計。他數次針對朝堂吏治弊病撰寫條理清晰的改良策論,誠心遞交上官,換來的只有隨意丟棄與冷言嘲諷;勤懇包攬衙門繁雜差事,卻被同僚抱團排擠,微薄薪俸層層剋扣,受了委屈無處申訴,一腔滿腹學識徹底埋沒在底層瑣事之中,被困在雜吏身份裡寸步難行,受盡冷眼與屈辱,走的是步步驚心、壓抑憋屈的詭道險路。

強烈的落差感狠狠撞在沈屹心頭,心底壓抑多日的攀比心、嫉妒心轟然翻湧。他絕不承認自己的眼界、謀略、學識遜色於對方,憑什麼同是異世來客,陸玄身在鄉野便能萬人擁戴,聲名遠播,被帝王看重,被百姓奉若良賢;而自己困在長安泥沼,受盡踐踏羞辱,一腔抱負無處安放,事事步履維艱,連基本的尊嚴都難以保全。旁人交口稱讚陸玄天資卓絕、濟世賢才,每一句誇讚,都像是細小針芒紮在沈屹心上,催生了執拗的較勁心思。

他反覆覆盤陸玄所有行事風格,不爭不搶、隱忍內斂、佈局綿長,看似淡然隨性,實則城府極深,格局眼界遠超朝堂庸碌官員。沈屹心中驟然醒悟,眼前這位遠在南陽的布衣,並非尋常鄉野隱士,而是與自己閱歷對等、思維同頻,註定立場相悖、宿命對沖的同級對手。

暮色慢慢籠罩衙署,窗外晚風簌簌吹動院內梧桐枝葉,屋內光線漸漸暗淡。沈屹抬手輕輕按壓依舊隱隱作痛的後背舊傷,眼底最後一絲淺淡的平和徹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錯愕、忌憚,以及不肯服輸的倔強戾氣,低沉的自語聲,安靜迴盪在空曠偏房之內。

“原來…… 這世間還有第二個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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