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長安，吏部衙署白日喧囂盡數散去，蕭瑟秋風穿過多重廊庭，卷著枯黃的槐樹葉在青磚地上打旋，幾片枯葉撞到廊柱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，整座官衙漸漸歸於冷清。各司官吏陸續收拾案頭卷宗，一邊整理物件一邊相互道別，三三兩兩踏出衙署大門歸家，偌大一座吏部，人走得大半，只剩下少數幾名下吏依舊留守當值。
衙署西側的廊下襬著一張石桌，幾名資歷較老的吏員沒有急著離開，取出自帶的粗陶茶釜，撿了枯枝生火煮茶。沸水咕嘟作響，蒸騰起淡淡的白汽，幾人圍坐一處，嗓音壓得不高，閒散的話語順著晚風，一陣一陣清晰飄進內側那間狹小的值守偏房。
“近來南陽遞來的文書越來越密，不管是郡守上報，還是鄉紳遞上來的私稟，十份裡面倒有三四份句句都在提舂陵那個陸玄。”一名留著半把花白鬍須的老吏拎起茶勺，緩緩攪動釜中茶湯。
對面年輕些的吏員聞言微微頷首，指尖叩了叩石桌邊沿：“這人當真古怪，一無朝廷授予的官爵，二無自己麾下的兵甲，說到底只是一介布衣，可如今南陽境內的局面誰都看得明白，鄉野百姓信他、四方流離過來的流民敬他，就連當地鄉紳與郡縣郡守辦事，都要下意識先掂量幾分舂陵那邊的顏面。”
“最讓人琢磨不透的就是他的性子。”第三人接過話頭，伸手攏了攏身上單薄的官衫，“明明手握偌大的民間聲望，卻從來不肯張揚造勢，不爭朝堂名利，也不肯主動遞帖子攀附權貴，日日只守著舂陵一方鄉野，踏踏實實地督導農耕、安撫鄉民。這般沉得住氣的心性，放眼天下，尋常人根本比不了。”
偏房之內，沈屹獨自靜坐案前，低頭默默整理一日積攢下來的卷宗筆墨。房內光線已經暗了大半，只有一扇小窗漏進一點殘陽餘暉，落在泛黃的竹簡與麻紙文書之上。七日之前那場當眾受辱的畫面，依舊死死刻在他腦海之中，每一個細節都鮮活無比。上官趙奎盛怒之下下令杖責掌摑，木棍落在後背的鈍痛，巴掌狠狠扇在臉上火辣辣的灼痛感，滿堂衙役與官吏圍在一旁鬨笑，一道道夾雜著鄙夷、戲謔、幸災樂禍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。那時他口齒腫脹，想要辯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，只能死死咬著牙，硬生生扛下所有羞辱，那份無力辯駁的憋屈與絕望，自那日起便沉在心底，從未淡去分毫。
身上皮肉的傷勢早已結痂好轉，抬手尚且能摸到臉頰與後背淺淺的疤痕，可那份被世道狠狠踩入泥沼、任人隨意揉捏踐踏的屈辱，沒有隨著傷口癒合消散一分半毫，反倒日復一日沉澱發酵，一點點磨平了他自穿越之初尚且留存的那份溫和本心。
廊下的閒談還在繼續，一句句關於陸玄的誇讚順著窗縫鑽進來，一字一句落在耳中，刺得人心頭髮緊。
“我在吏部翻看各地卷宗已有數十年，見過無數被朝廷委任、主政一方的大員。不少人身居高位，手握郡縣權柄，治理州縣依舊漏洞百出，政令朝令夕改，屢屢激起民間怨懟，每年都有各處百姓上書控訴官吏苛政。”花白鬍須的老吏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，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悵然，“反觀陸玄，沒有朝廷一紙文書授權，無官無祿，僅憑一己之力穩住舂陵全境，安置數萬流離失所的百姓，規整農田水利，牽頭聯結周邊村落結成鄉盟，把曾經亂象叢生的鄉野治理得安穩太平。這般實打實的實幹本事，放眼整個新朝，都找不出幾個。”
坐在一旁的吏員輕輕嘆了一聲，跟著開口：“也難怪陛下數次深夜留在宮中翻看南陽送來的全部密報。天子閱人無數，定然也看得明白，此人底蘊極深，看似安安靜靜蟄伏鄉野，不摻和朝堂紛爭，實則暗中積攢下來的聲勢非同小可，絕對不是尋常鄉野之人可比。”
沈屹握著毛筆的右手擱在卷宗之上，指尖力道緩緩收緊，指節一點點泛出青白。窗沿吹進來的涼風拂過他的手背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廊外這些長安官吏眼界終究困在這座朝堂之中，他們只能看見陸玄當下展露出來的本事，只當他是當世難得的實幹能人，是鄉野之間心性出眾的厲害人物。
唯獨沈屹心知肚明，陸玄並不是土生土長屬於這個時代的人。
他和自己一樣，都是跨越漫長歲月而來的異世之人。前世漫長的歲月裡，二人曾經無數次博弈較量，彼此知根知底，對方的思維模式、眼界格局、隱忍耐力、佈局習慣，他盡數瞭然於心。他太清楚陸玄的行事風格，此人外表看上去溫潤隨和，待人寬厚，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，實則城府極深，耐心更是到了極致，最擅長藏鋒蟄伏，不躁不搶、不疾不徐，永遠不會急於求成，總是選用最溫和穩妥的方式，悄無聲息收攏一切可以為己所用的力量。
可偏偏，二人跌落到這片亂世之中，各自的境遇卻是天差地別。
陸玄紮根南陽舂陵，周遭沒有源源不斷的打壓，少有來自上層的欺凌，周遭之人或是敬重或是信服，他只需踏實做好手上每一件民生實事，便能自然而然收穫萬民擁戴，一步一個腳印夯實屬於自己的鄉土根基。
反觀自己，困守在長安最底層，深陷這座繁華都城盤根錯節的權力泥潭，無依無靠、無權無勢，沒有任何人願意為自己撐腰。空有同等超前的眼界、同等縝密的謀略心智，卻只能屈居雜吏這個卑微的位置，日日看人臉色行事，稍有不慎便會招來禍事。他不是沒有試過展露才幹，一次次寫下自己深思熟慮出來的治世方略向上呈遞，可所有獻策盡數被上層無視；平日裡勤懇做事換來的不是賞識，反而是無休止的壓榨。當初不過一句無心之言，便招來那場當眾折辱，滿腹才幹徹底埋沒，他只能在層層夾縫之中卑微苟活。
憑什麼？
同是異世來人，同樣帶著遠超這個時代的認知與本事。
憑什麼其中一人穩穩立於雲端，萬眾歸心，聲名一步步傳遍郡縣？
憑什麼另一人深陷泥沼，任人踐踏，每往前邁出一步都寸步難行？
極致的失衡感如同潮水一般自心底湧起，不甘翻湧而上，嫉妒與憋屈緊緊纏在一起，萬般情緒擰成一團，一點點選碎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坦蕩。
沈屹緩緩放下手中毛筆，起身推開偏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默然走到廊下的陰影之中。他沒有靠近那群煮茶閒談的官吏，只是背靠著廊柱站在暗處，旁人看不清他臉上神色，他卻可以清清楚楚聽見石桌那邊傳來的每一句話。他垂著眼，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之中覆盤自己聽過的，所有關於陸玄在舂陵的佈局。
不爭朝堂官位，不奔走結交權貴，不私自蓄養私兵，從不刻意展露鋒芒。
不躁不急、不辯不怨、不反不叛。
他終日投身一樁樁民生實事之中，安撫孤寡老弱，接濟鄉間貧戶，帶領鄉民打理農田，修築圩堤水利，串聯周邊各個村落結成鄉盟，耐心教化當地青壯百姓。看上去好似沒有半分爭雄之心，日子過得平淡鬆弛，實則每一件事都步步為營、滴水不漏。日復一日潤物無聲之間，南陽一地的民心、人脈、鄉土根基全都慢慢收攏到陸玄手中。
這般長線隱忍、極致佈局、穩紮穩打的格局，根本不是這個時代裡那些困於自身眼界的凡夫俗子所能擁有。
這一刻，一股真切的忌憚與畏懼，第一次從沈屹心底深處升騰而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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