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時空勘史:新漢風雲》第164章 託辭守鄉(1)

作者:張明仁·8小時前

朝堂明升暗降、雙線調遷的算計攤開在議事廳堂,劉氏宗族內部的爭執依舊久久沒有平息。劉演一拳重重砸在案沿,胸中的怒意尚未消散,周遭不少年輕子弟依舊跟著附和,嚷嚷著斷然不能任由朝廷一紙文書將陸玄調離南陽。劉秀站在一旁,不厭其煩向身旁的族人剖析硬抗聖旨將會引來的滔天禍端,兩撥人的聲音此起彼伏,廳堂之中滿是紛亂的議論。

在一片喧囂裡,陸玄安坐主位,指尖輕輕叩擊木桌的邊沿,安靜聽完兩邊所有的爭辯。接連幾回來自長安的算計,早已讓他把甄豐與沈屹的謀劃看得通透。兩道舉薦詔令,從來都不是朝廷真心賞識才幹。遠赴蠻荒縣尉的職位,目的便是硬生生割裂他耕耘數年的鄉土根基;徵召進入長安朝堂,則是要將他拖進無休止的派系傾軋之中,消磨全部精力。若是當眾強硬回絕,便會落下聚眾抗旨的口實,給權臣發兵征討的絕佳理由;若是乖乖領下任命,舂陵積攢下來的全部底蘊便會慢慢潰散消散。重重陷阱環環相扣,唯有藉著病痛為由委婉推辭,表面順從官府下達的賦稅政令,以民生安穩作為護盾周旋,方能守住南陽這片根基。

思慮已定,陸玄抬手,平緩的手勢讓廳堂之內紛亂的聲響一點點歸於沉寂。議事的族人紛紛收住話音,一道道目光盡數落到他的身上。

“不必聚眾上書抗辯,亦不可草率接下任何一份授官文書。”陸玄的嗓音不高,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,“我們以積勞染疾作為託詞,呈上辭呈。與此同時,鄉盟足額承接新增的貢糧份額,向郡府展現順從的姿態,不給長安落下半分發難的把柄。”

吩咐傳下去之後,舂陵各方人馬立刻分頭行動,一層層鋪開周密的應對安排。

陸玄獨自坐到書案之前,提筆撰寫辭呈。紙面之上的措辭處處謙卑恭順,不見半分恃功自傲的氣焰。文中細數這數年奔走鄉野的勞碌,整治水利、督導農桑、修築護村壁壘,還要不間斷接納流離失所的難民,日復一日晝夜操勞,長久的奔波早已掏空軀體。近來常常感到頭目眩暈,四肢乏力,稍稍操勞便咳喘不止。這般孱弱的身子,既扛不住南疆蠻荒之地溼熱瘴氣的侵蝕,也難以承受長安朝堂繁雜無盡的公務,倘若勉強赴任,只會耽誤地方治理,辜負朝廷寄予的期許。一字一句,盡數把拒絕赴任的緣由歸結於身體疾患,絕無半句質疑朝廷安排的言辭。

辭呈的初稿寫完,信使即刻動身前去聯絡樊重。樊重收到訊息,便奔走於南陽各個大小宗族,邀約一眾鄉紳耆老共同遞交挽留文書。聯名的奏章條理分明,細細陳述南陽當下的處境。周遭郡縣匪禍四起,唯有舂陵一帶得以維持安穩。改良耕種的農事規劃尚且沒有徹底落地,連通各個州縣的商貿線路才剛剛搭建完成,大批流民分配到的荒地尚處在開墾階段,各村之間聯防禦匪的規制還需要持續排程協調。一旦負責統籌的人驟然離開,整片區域的農事排程便會陷入停滯,流民很容易失去管束,鄉間的防務排程也會分崩離析,極有可能催生新一輪的騷亂。一眾鄉紳以地方蒼生的安穩作為訴求,懇請朝廷准許陸玄繼續留居鄉野,打理南陽民間的安民事務。

在遞交文書的同時,鄉盟內部迅速完成糧食的核算清點。新增兩成貢糧的政令傳達到南陽的時候,不少村落的里正滿心愁苦,各村微薄的存糧很難分攤突如其來的重擔。陸玄下令,由鄉盟糧倉兜底,依照官府定下的時限,分批次將定額的糧食運送至郡城的官倉。運輸糧稅的隊伍不刻意張揚,全程遵從郡府訂立的規章,用實打實的行動向外傳遞順從的態度,刻意消解長安朝堂心中那份“擁地自重”的猜忌。

楚靈溪著手整理配套的佐證憑據,把一樁樁能夠印證常年勞碌、積勞成疾的記錄逐一收攏裝訂。冊子裡面收納著鄉間義診留下的筆錄,不少鄉鄰都曾經親眼見過陸玄在田間巡查農事之時驟然眩暈;還有許許多多深夜處理文書、巡查村寨工事的見證記錄。人證的口供、鄉間留下的記事條目,一層一層堆疊起來,附在辭呈文書之後,把體弱難以前往遠方赴任的說辭加固,讓朝堂找不到可以駁斥的破綻。密探同時緊盯郡府驛站還有長安各路驛傳的動向,隨時留意官吏的動向,防備權臣暗中捏造說辭進行挑撥。

整套周旋的佈局層層鋪展,可長安那邊的攻勢並未就此停下。

當初牽頭遞交舉薦奏章的一眾朝臣,皆是甄豐一系授意行事。眼看著借調任拆分根基的計謀將要落空,他們自然不肯善罷甘休。沒過多久,第二波聯名的奏摺送入皇宮。奏章的文字寫得冠冕堂皇,不停誇讚陸玄治理鄉野的才幹,宣稱埋沒一名能幹的人才,是朝堂莫大的損失,懇請王莽降下強制性的聖旨,催促陸玄即刻動身前去履職。

第二輪舉薦的文書攤開在御案之上,王莽指尖撫過紙面,神色反反覆覆變換。他接連翻閱成堆的奏報,一邊是朝中大臣接連不斷勸他強行徵召的諫言,另一邊是陸玄訴說病痛的辭呈,還有南陽數十家宗族聯名懇請留人留守的文書。

他心中反覆權衡當中潛藏的風險。若是降下嚴旨逼迫陸玄離開故土,等於硬生生攪動南陽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。當地萬千百姓已然習慣眼下安穩的日子,強硬拆分格局,極有可能激起大範圍的民怨,憑空多出一處動亂的隱患。可若是乾脆痛快應允陸玄留在家鄉,放任他持續收攏民心,日積月累下去,地方勢力不斷壯大,往後便更加難以管束。

兩種選擇各藏隱患,王莽遲遲落不下硃筆。他既不願強行下達徵召的詔令激起民變,又不甘心就此遂了南陽鄉野一方的心願,索性把外放任職的任命暫且擱置,既沒有駁回朝臣的舉薦,也不曾下達赴任的旨意,整件事情陷入漫長的僵持拉扯。

漫長的僵持,反倒給到舂陵充足的喘息空間。

御書房之內,王莽將堆疊在桌面的奏章推到一旁,抬眼望向站在身側等候吩咐的內侍,語氣之中裹挾著一絲權衡過後的猶豫,緩緩開口。

“此人有心留在南陽安民,強行徵召反倒壞事,暫且擱置外放任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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