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日沉沉斜倚在連綿的山崗，橘紅的霞光一層一層漫過舂陵成片的田壟。田埂間散落著勞作歸家的農戶，不少人還捨不得放下手中的農具，趁著天光尚且明亮，細心修整田邊的排水溝渠。村落外圍的空地上，孩童追著翻飛的雀鳥來回奔跑，清脆的笑鬧聲順著晚風飄向遠處的集鎮。街邊的攤販有條不紊收拾著餘下的貨物，來往鄉民低聲交談，話語大多繞著農事收成、山間商貿的近況。街邊幾名剛結束短途販運的農戶靠在石墩上歇腳，互相清點一路交易換來的藥材與布匹，時不時感慨外頭世道紛亂，能夠守在舂陵耕田謀生已是難得。舂陵鄉野這份安穩的煙火，和大江南北不斷蔓延的動亂，劃出一道清晰無比的分界。
議事堂的案几之上，一副手工繪製的天下州縣沙盤平鋪開來。陸玄的指尖輕輕摩挲沙盤北部標記的木牌，案邊堆疊著厚厚一沓由各地暗探快馬遞迴的情報箋紙。楚靈溪立在沙盤側邊，將剛剛送達的新一份訊息攤開，修長的指尖點過箋紙上記載的地域，緩緩敘說四方的變局。
“北方流離的百姓四處匯聚，綠林、赤眉兩股義軍漸漸凝聚出雛形。各處零散的流民隊伍不斷前去投奔依附，只是麾下各部依舊各自分立，還未曾豎起統一的旗號。新朝朝廷已經連續調遣大批官軍北上展開圍剿，幾番交鋒過後官軍屢屢折損，戰線不停向後退縮，戰敗的訊息源源不斷傳回長安。各州郡守只顧收攏轄下兵馬，緊閉城門固守城池，不再遵從長安下達的調兵指令，許許多多的郡縣已經慢慢脫離朝堂的掌控。”
劉演微微前傾身子，目光牢牢釘死沙盤北部的疆域，指節不自覺緊緊攥起。長久蟄伏在舂陵的日子裡，胸中埋藏的壯志時時刻刻都在翻湧激盪。平日裡他日復一日奔赴各村查驗聯防操練，巡遍邊境的每一處崗亭，心底那一份想要橫掃亂世的念想非但沒有被消磨，反倒隨著時局推移愈發熾烈。親眼望見北方反抗的星火越燃越旺，他心底壓抑許久的躁動再也難以按捺，胸膛之中翻湧著想要大展拳腳的熱切。
劉秀站在沙盤另一側，垂首翻閱攤開的密報文書，一行行細細閱覽記載戰事損耗、派系糾葛的文字。每一份情報都清晰寫明，剛剛聚攏起來的流民隊伍內部矛盾重重，各路頭領時常為了糧草、地盤互相爭執搶奪，並沒有建立起規整的法度管束部眾。他伸出指尖，點過箋紙上記錄的幾起劫掠事件，眉宇間浮起幾分審慎。一時的聲勢浩大並不代表根基牢固，倉促投身紛爭，極有可能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。
堂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，一名信使跨步走入廳堂，身上衣衫還沾著一路策馬奔波沾染的塵土，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仔細封緘的信函，信函邊緣印著墨家工坊獨有的暗記。陸玄伸手拆開信封，逐行瀏覽信上的內容。工坊之中許許多多的工匠，不願繼續為新朝官府鍛造兵器，紛紛收拾行囊，結伴動身前去投奔各處興起的流民隊伍。整個天下的軍械鍛造重心，正緩緩從官府官營工坊，朝著民間興起的義軍陣營轉移。
劉演猛地往前踏出一步，手掌重重落在沙盤的木框邊緣，眼底漾開明亮的光彩。
“北方反抗的聲勢一日勝過一日，無數百姓奮起抗爭，新朝的江山早已搖搖欲墜。若是我們派遣使者北上，和綠林各部的頭領締結盟約，南北兩方彼此呼應，便能夠順勢舉事，不必長久困守舂陵這片山野。這麼多年苦心經營鄉盟，操練青壯、囤積糧草，便是等候這般亂世契機。若是一味靜坐觀望，待到各方勢力劃分完疆土，我們再想要出頭，便要付出數倍的代價。”
劉秀輕輕搖頭，伸手拿起一張記述綠林內部紛爭的密箋。紙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各部頭領爭搶物資、互相猜忌的一樁樁事端。
“現如今他們僅僅只是聚攏成型，隊伍之內魚龍混雜。麾下士卒大多隻求苟活求生，沒有長遠安定天下的籌謀。倘若過早和他們締結盟約，咱們麾下的力量極易被對方裹挾牽制，處處受制於人。依我的看法，依舊應當沉下心蟄伏觀望，等到時局進一步明朗，再仔細斟酌結盟的合適人選。眼下咱們根基尚且紮根於南陽，貿然將全部賭注押在尚且混亂的流民武裝身上，風險實在太高。”
二人話音落下，廳堂之內響起細碎的爭辯聲響。隨同前來的數名劉氏宗族子弟，一部分十分認同劉演的想法，滿心期盼能夠抓住亂世到來的契機建功立業；另一撥人則附和劉秀的判斷，不願貿然踏出冒險的一步。不同的看法來回交鋒，議事堂當中的爭執聲漸漸變大。有人掰著指頭細數舂陵積攢下來的糧草與人手，認定已然具備向外呼應的底氣；也有人不停提醒眾人，長安朝堂依舊保有可觀的軍力，不可將局勢看得太過輕易。
街巷之間，尋常鄉民的日子依舊按部就班。幹完農活的農戶三三兩兩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閒談，商旅途經之時捎來遠方戰亂的傳聞。眾人聽完訊息，心中滿是慶幸，慶幸舂陵尚且能夠守住一份安寧，只盼望眼下安穩的光景可以一直延續下去。不少農戶還在商討接下來一季作物的耕種安排，盤算著等到秋收結束之後，便修繕家中破損的屋舍。幾名負責村落巡防的鄉勇挎著獵弓自樹下經過，聽完眾人的閒談，只是低聲唸叨只盼戰火永遠不要蔓延到舂陵的土地之上。
千里之外的長安，巍峨宮城早已褪去往日喧囂。一道道告急奏本接連不斷送入皇宮，滿朝文武整日為遍地四起的動亂焦頭爛額。沈屹站在朝臣的佇列之中，眼簾微微垂下，安靜聆聽周遭官員商議調兵平亂的各類方略。他面上不動聲色，心底卻反覆權衡天下不斷變動的局勢，清清楚楚察覺到新朝的根基正在一點點崩塌。可他依舊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，只是默默將每一場戰事的走向暗暗記在心底，耐心等候專屬於自己的時機。朝堂之上此起彼伏的爭吵，在他聽來不過是大廈傾覆之前，最後的喧囂。
議事堂內，此起彼伏的爭執緩緩平息下來，廳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落向陸玄，靜靜等候他做出最終的決斷。
劉演伸手指向沙盤上標記著綠林各部勢力的區域，眉宇間翻湧著難以壓抑的急切，向著陸玄開口發問：
“北方義軍已然起兵反莽，我們是否應當派人前去聯絡結盟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