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沉夜色順著連綿的山脊漫落，涼絲絲的晚風穿過議事堂敞開的木窗，燭臺上跳動的火苗來回晃盪，將屋內數道長短不一的影子鋪在粗糙的土壁之上。院外的巷道還斷斷續續傳來鄉民收工歸家的動靜，巡防的鄉勇踏著沉穩的腳步，順著村寨的圍牆一圈一圈巡查，偶爾響起幾聲簡短的口令，轉瞬便消散在夜色裡。
廳堂之中，沙盤依舊靜靜擺放在案几中央，北部區域密密麻麻的木牌，標記著各處流民武裝盤踞的地界。陸玄的目光長久落在那一片錯落的標識，指尖輕輕叩擊案沿，緩緩將潛藏在綠林勢力深處的各類弊病逐一剖析。
“眼下聚攏起來的流民隊伍，起事的根源不過是為掙脫饑荒與苛政的煎熬。絕大多數部眾所求，僅僅只是搶奪糧草，求得一時的活命。各部頭領各懷私心，心中只盯著眼前可以攻佔的村鎮、囤積糧米的倉囤，並無一套安定州縣、安撫萬民的長遠籌謀。軍中不曾訂立嚴明的法度，士卒肆意劫掠鄉野的事端隔三差五便會傳出。若是我們此刻匆匆和他們定下盟約，非但借不到半點助力，反倒極有可能被紛亂的戰火牢牢裹挾，遭受無端的反噬。”
他抬手，指尖掃過沙盤上南陽所轄的疆域。舂陵數年苦心積攢的根基，全部紮根在這片鄉土，一旦押上全部籌碼倉促結盟，無數鄉民安穩的生計便會化作賭注。
“故而當下只可打探，不可締結盟約。我們挑選一小批心性沉穩，擅長隱匿蹤跡的暗探，偽裝成流離逃難的尋常百姓，分批潛入綠林活動的地域，潛伏各處蒐集一手情報。不派遣正式的使者，不留任何可以作為憑據的文書，始終維持中立觀望的姿態。”
楚靈溪微微頷首，目光當中已經開始梳理麾下可供調遣的人手。她腦海之中飛快過一遍每一名暗探的性情、身手與應變能耐，仔細篩去性子急躁、行事張揚的人員。能夠北上潛伏之人，既要經得起長久顛沛的苦日子，遇上盤查之時還需從容周旋，絕不能輕易暴露舂陵的來歷。待到翌日天光破曉，她便會逐一召見篩選出來的人手，反覆叮囑各項隱匿的規矩，收繳一切能夠表露身份的信物，分作好幾條不同的路線向北動身。
劉秀伸手取來一疊空白簡牘與炭筆，著手搭建規整的情報梳理體系。往後每一趟暗探送回的訊息，都需要逐條分門別類，仔細記下每一股武裝麾下人馬的數目、頭領的脾性嗜好、各部互相結下的仇怨或是暗中達成的默契。他還需要比照各方勢力的擴張速度，持續研判時局流轉的節奏，以此分辨究竟哪一個時刻，才適合踏出結盟的那一步。
劉演站在沙盤一旁，胸膛之間依舊盤旋著一腔躁動的熱血。無數個深夜，他都在推演揮師北上的圖景，可陸玄一番條理清晰的剖析，讓他清清楚楚看見貿然行動背後潛藏的重重兇險。他長長吐出一口鬱氣，硬生生將心底那份急於舉兵的念想強行按壓下去。既然北上結盟的計劃暫且擱置，他便將全副心神投向南陽本土防務的打磨。邊境崗哨的值守輪班、山間巡防小隊的行進路線、聯防青壯之間的陣型配合，一樁樁細碎的事務，都要他親身奔赴各處查驗校準，把舂陵外圍的防線修築得愈發牢固，穩穩護住腳下這片鄉土。
宗族院落的迴廊之下，議論爭辯的聲響久久不曾停歇。不少劉氏宗族內的激進子弟，日日聽聞四方豪強紛紛豎起反莽大旗，建功立業的渴望在心底不停滋長。經年累月的蟄伏等候，一點點磨去他們的耐性。在他們眼中，亂世已經拉開大幕，遍地都是可供攫取的機遇，依附聲勢日漸浩大的義軍，便可順勢揚起戰旗，不必依舊困守舂陵，日復一日埋頭耕耘田地、修繕圍牆。
一名身著粗布短褐的劉氏青年攥緊了雙拳，聲調帶著幾分難以按捺的焦灼。
“周邊無數豪強、流民隊伍盡數舉起兵戈，偏偏我們依舊守在此處，一味觀望隱忍。這般長久耗下去，難得的逐鹿良機只怕就要白白從指尖溜走。”
持著保守立場的族人當即開口辯駁，兩方的觀點劇烈衝撞，你一言我一語，爭執聲一浪高過一浪。有人不斷列舉綠林各部自相攻伐的傳聞，警示眾人兇險；也有人反覆強調舂陵積攢的糧草與人手，認定已經具備向外呼應的底氣。
村寨外頭的街巷，普通農戶尚且不知宗族院落之內激烈的爭論。婦人們坐在自家院門邊捻動麻線，低聲商議換季衣物的針線活計；勞作整日的漢子端起粗陶大碗，大口吞嚥晚飯。偶爾三五名輪值完畢的鄉勇結伴走過石板路，相互叮囑第二日巡山之時，務必多加留意山間出沒的零散流匪。家家戶戶心中唯一的期盼，便是漫天蔓延的戰火永遠不要踐踏舂陵的土地，家人能夠安穩度日。
千里之外的長安，沈屹獨自佇立在自家府邸的廊簷下，仰頭望向夜幕當中稀疏的星子。一道道戰敗的戰報接連不停送入京城，壞訊息一波接著一波傳來。他心中已然看得通透，新朝覆滅的結局幾乎再也無法扭轉。可他並不打算跟著朝堂一同走向覆滅。表面之上，他依舊恪守原本的職分，照常踏入宮城參與朝堂議事，配合甄豐梳理處置各地動亂的各類公務，維持自己作為朝中屬官的模樣。私底下，他已經不動聲色鋪開屬於自己的謀劃，一點點收攏失意寒門謀士，囤積金銀財貨，悄悄蒐集各郡縣的山川輿圖，為屬於自己的亂世前路細細鋪下基石。
院落之中此起彼伏的爭辯慢慢歸於平息。那名滿心急切，一心想要投奔義軍的劉氏激進子弟往前踏出一步，朝著陸玄躬身拱手，語聲滿是不甘的疑慮：
“各路義軍紛紛舉旗反莽，我們一味觀望蟄伏，會不會錯失逐鹿天下的良機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