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之內廢品堆積,鍛造技藝參差不齊,鐵料無端損耗的難題擺在面前,陸玄靜坐於議事堂中,反覆思忖破局之法。冶鍛之術不同於尋常農事耕作,犁地播種只需勤勉便能見收成,熔爐控火、落錘鍛打、淬火定型,每一道工序都藏著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經驗,半點取不得巧。從前工坊學徒散漫混雜,老匠自顧鍛器,教習全憑隨緣指點,沒有定規、沒有約束,學徒學得快慢全憑自身悟性,長久下來,技藝差距越拉越大,廢料源源不斷產出。若是不能儘快建立一套長久穩固的授藝制度,哪怕外部鐵料供給源源不斷,深山工坊也只會持續空耗來之不易的儲備,難以鍛造出足量精良的軍械農具,舂陵蟄伏蓄力的根基便少了最重要的一塊拼圖。
幾番權衡,陸玄決意從人入手,定師徒之約,立履約之規,把鬆散無序的學藝模式,改成繫結責任、長久存續的傳承體系。
整套規制清晰落地,首先推行師徒綁定製度。工坊之中所有從業多年、手藝純熟的資深鐵匠全部定崗,劃定帶教名額,一名老匠固定對接三至四名學徒,一對一貼身帶教,從爐前控火到落錘分寸,從鐵坯辨識到冷卻淬火,從頭到尾親手示範,步步拆解工序,授藝責任直接繫結到每位匠人身上。學徒學藝設定兩年固定期限,兩年之內不得隨意離坊,潛心打磨手藝,不得藉故懈怠誤工。兩年期滿學成出師之後,並非即刻放任自由,還需留在舂陵鄉盟工坊服役三年,以自身手藝回饋授藝之恩,完成履約之後,方可自行擇業,去往別處謀生。這份約定白紙黑字,學徒與授藝匠人各自畫押為憑,既穩住了匠藝傳承的根基,也為舂陵留住一批成型的手藝人手。
只憑口傳心授,技藝極易在代代相傳之中走形偏差。陸玄趁著夜色,邀來工坊之中數位資歷最深的老匠圍坐一堂,聽他們細數常年鍛打的實操心得,辨析火候顏色對應的爐溫,記錄鍛打輕重次序與淬火時機。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把幾十年爐火邊上攢下的經驗逐條梳理出來,陸玄再將繁雜的實操經驗凝練成簡易順口的冶鍛口訣,把繁雜工序化為清晰可循的步驟。手抄成冊之後,僅在舂陵內部工坊傳閱,冊頁不許帶出幽谷,不許轉交外人,牢牢守住本土冶鍛的技藝脈絡。
制度鋪開之後,五線事務依次推進,層層落到實處。
楚靈溪牽頭負責新一批學徒的甄選。此前報名入坊的子弟魚龍混雜,有流離失所的流民子弟,也有劉氏宗族旁支的年輕後輩,心性各不相同。她不願只求人數,寧少勿濫,親自安排人手逐一問詢交談,觀察每個人的秉性耐性。有的人一心只想藉著工坊謀一口飯吃,不願吃苦學藝;有的人急功近利,盼著早日學成藉手藝謀利,心性浮躁,耐不住常年守在爐火邊的枯燥煎熬。這類人盡數篩除,只留下性子沉實、肯吃苦、願意安下心常年學藝的年輕人進入工坊。篩選之外,她還安排少量暗探隱於工坊外圍,留意往來行人,防備官府密探偽裝成流民前來混入工坊打探內情,守住工坊外圍的第一道防線。
劉演主抓工坊內部的風氣與技藝校驗。他深知光有章程條文遠遠不夠,還需要實實在在的激勵與鞭策。每隔五日,便組織一次工坊內部的驗器比武,把這幾日學徒與匠人鍛出的器物統一陳列在空場之上,從農具到兵刃胚件,逐一比對成色、鍛痕、淬火之後的鐵料韌性。鍛工精良、火候把控到位的匠人、學徒,當眾賞賜糧食、布匹,予以褒獎;敷衍了事、成品粗糙的,當場點明弊病,責令其重新打磨練習。比武之外,他時常穿行於各個鍛坊之間,檢視爐前勞作情形,安撫日夜守在高溫爐火旁匠人的辛勞,整頓工坊值守安防秩序,禁止無關鄉民隨意進入鍛坊區域閒逛圍觀,杜絕洩密的微小缺口。
劉秀執掌全盤物資與匠人的生計保障。匠人日夜在爐火邊勞作,煙熏火燎,體力消耗極大,若是家中衣食無著,難免心生雜念,無法安心做工。他單獨劃出一筆專項糧餉,設立匠人工錢與四季糧食補貼,按月準時發放,保障每一位匠人、學徒家中老小衣食安穩。除固定糧餉之外,逢農時佳節額外發放布匹、油鹽等日用物資,免去匠人們養家餬口的後顧之憂。與此同時,持續核算工坊物料消耗臺賬,鐵料入坊、邊角廢料處置、成品出入,一一登記在冊,定期盤庫對賬,把物料流失的漏洞一點點堵死。
鄉野之間的民生線依舊安穩執行,各村春耕不曾中斷,田壟之間農人照常耕耘,鄉間小市買賣如常。普通鄉民只知道山中工坊忙著打造犁鋤農具,修繕村寨工事,並不知曉幽谷深處還有鍛造軍械的隱秘工段。舂陵對外依舊是安分守己、耕作為本的鄉野聚落,沒有半分引人猜忌的異動。
千里之外的長安,朝堂之內亂象日深。官軍在各地平叛接連受挫,國庫日漸空虛,官營冶鍛作坊大多停擺,大批宮廷軍械工匠四散逃亡,流落民間。沈屹冷眼旁觀時局變動,敏銳察覺到亂世之中兵器工匠的價值。他藉著甄豐籌措軍備的由頭,遊走於京師各處,暗中尋訪逃亡的軍械匠人,以重金許以厚祿,招募一批經驗老道的冶鍛巧匠,尋了一處偏僻的私宅,建起自己的隱秘鍛造作坊。這支只聽命於他的匠人隊伍,日夜不停為他鍛打私兵兵器、護身甲冑,悄悄積攢屬於自己的武備家底,靜待天下大勢繼續動盪,伺機攫取更大權力。
舂陵工坊的制度革新,在最初一段時間收效顯著,廢品率慢慢下降,精良鐵器產出穩步上升。可日復一日枯燥的鍛打勞作,終究磨去不少年輕學徒最初的熱忱。工坊之中漸漸生出新的亂象。
不少年輕學徒年少心性不定,起初入坊尚且滿懷新鮮,勤勉肯幹。日復一日面對灼熱的爐火、沉重的鐵錘,高溫炙烤、煙塵嗆人,日復一日重複枯燥工序,很快便耐不住勞苦,心底生出懈怠之意。白日鍛打之時,趁著授藝老匠轉身指導其他人的間隙,便放慢錘速,敷衍鍛打,能偷一刻懶便偷一刻懶。有人私下扎堆閒談,抱怨工坊勞作辛苦,盼著早點結束工期脫身。更有甚者,貪念漸起,盯上了工坊鍛打剩下的鐵料邊角殘坯。
鍛打之後裁下的邊角碎鐵,積少成多,拿到外面市鎮之上尚能換得銀錢。幾名頑劣的學徒暗中串通,趁每日收工值守鬆懈之時,偷偷夾帶小塊鐵料邊角溜出山谷,找到鄉間遊走的商販私下兜售,換來銀錢之後便在外揮霍遊蕩。起初只是少量碎鐵,行事隱秘,一時無人察覺,次數一多,膽子越來越大,夾帶的鐵料分量越來越重。工坊庫房盤庫之時,屢屢出現物料賬面對不上實物的缺口。
管事匠人幾番暗中巡查、蹲點摸排,終於鎖定兩名多次倒賣鐵料的學徒。二人屢經規勸依舊不知悔改,懈怠誤工、私盜鐵料的事情反覆發生,已經擾亂了工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。
管事匠人左右為難,心中權衡處置的利弊。若是依著重規嚴厲懲戒,其餘學徒難免心生惶恐,甚至生出牴觸對抗之心,動搖整個工坊人心;若是從輕發落、姑息放過,規矩便形同虛設,往後人人心存僥倖,偷盜懈怠之風必將蔓延開來,再難管束。
幾番躊躇,管事匠人不敢自行決斷處置,匆匆離開工坊,趕往議事堂向陸玄據實稟報,面露難色開口說道:
“此二人屢教不改,若是嚴懲恐動搖人心,從輕處置又難以立規矩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