議事堂內燭火搖曳,昏黃火光落在案上攤開的工坊臺賬之上。管事匠人躬身立在一旁,將兩名學徒偷盜鐵料、屢教不改的前後經過一一道明,語氣之中滿是左右為難的躊躇。陸玄指尖輕輕叩著案面,安靜聽完稟報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心底把工坊眼下潛藏的隱患一層層拆解開來。
旁人眼裡,不過是幾個少年貪小便宜,偷拿工坊邊角碎鐵外出變賣,偶爾爐前偷懶怠工,算不得什麼彌天大禍。可陸玄看得通透,舂陵深山工坊不是尋常鄉間打鐵鋪,爐火之側,關乎整個鄉盟未來自保的底氣。每一塊鐵料,都是跨州奔走、以糧藥交換而來,背後藏著無數外勤之人奔走的風險;每一件鍛打成型的兵刃,都是日後亂世護佑一方百姓的依仗。規矩從來不是為了苛責少年而立,而是守住整條冶鍛脈絡的防線。今日若是輕縱偷盜物料、懈怠誤工之人,便是撕開了規矩的第一道裂口,往後人人心存僥倖,風氣一日壞過一日,不必等到官府前來稽查,內部便先自潰了根基。
寬宥是收攏人心的手段,肅規是守住底線的根基,二者不可偏廢。此前師徒繫結、設立薪糧補貼,皆是懷柔安撫,給所有人留足改過自新的餘地;可善意不能變成縱容,觸碰底線的過錯,必須拿出分明的獎懲制度,立起不可逾越的紅線。
片刻思慮之後,陸玄召來楚靈溪、劉演、劉秀三人齊聚議事堂,一同議定工坊全新的肅規章程。新規逐條斟酌,字句審慎,既不濫用酷刑逼壓眾人,也絕不姑息縱容違紀亂象。
章程明定,凡在工坊之內偷盜鐵料、私運物料外出倒賣,或是長期懈怠誤工、敷衍鍛打工序、屢勸不改者,一律扣除全年糧餉布匹全部補貼,取消學徒履約優待,發配至舂陵最偏遠的荒山墾荒點勞作抵過,靜思己過;凡恪守規矩、潛心學藝,能夠穩定鍛打出精良農具與軍械坯件的匠人與學徒,按季度考評,技藝精進者予以糧米布匹賞賜,技藝拔尖、可獨立帶隊授藝之人,破格賞賜田地,提拔為工坊管事。功則賞,過則罰,黑白分明,沒有模糊的中間地帶。
章程敲定,五線體系迅速運轉起來,肅整之風順著幽谷山道吹進每一處鍛坊。
楚靈溪抽調一批行事沉穩、口風嚴密的親信,化整為零,以流民、幫工的身份潛伏在工坊四周。白日隱在鍛坊邊角,觀察爐前眾人勞作狀態,記下敷衍怠工、私下閒談串謀之人;夜裡輪班值守工坊各處出入口、山間小徑,盤查深夜出入山谷之人。所有巡查記錄只送議事堂,不經過工坊管事之手,規避鄉鄰情面、熟人徇私包庇,確保新規執行不受人情干擾。與此同時,她不忘同步排程在外的各州暗探,繼續盯緊郡縣官吏動向,防備郡衙藉著山野異動為由,重啟針對舂陵的巡查。內外雙線並行,一邊整肅內部風氣,一邊緊盯外部風險,不讓內外隱患互相勾連。
劉演接過執行懲戒的權責,鐵面無私推行新規。他深知鄉中宗族盤根錯節,不少學徒是劉氏旁支子弟,鄉鄰情面最容易消解規矩威嚴。於是提前嚴明,不論出身宗族還是普通流民子弟,觸犯條例一律按章程處置,絕不因人廢規。處置決議下達當日,他親自帶隊押送違紀學徒前往荒山墾荒點,沿途不徇私、不勸慰、不鬆口,抵達荒谷之後,當眾宣讀工坊肅規條文,讓駐守墾荒點的值守鄉民依規看管。每隔幾日,他便親自進山巡查工坊,站在鍛坊之間,看爐火起落、聽錘聲起落,當眾褒獎勤勉匠人,警示心存僥倖之人,把規矩的威嚴實實在在立在所有人眼前。
劉秀著手修補物料管理的漏洞,從賬目源頭斷絕倒賣的空間。他重新修訂物料出入登記冊,細化每一道流轉環節。鐵礦原石自礦點運出之時登記批號、重量;送入鍛坊由專人簽收;鍛打消耗、邊角廢料、成品產出,每日逐項清點;邊角殘鐵統一歸集封存,定期登記銷燬,不再任由鍛坊自行處置。每日收工日清日結,每月月底全盤盤庫,賬上數目與庫房實物一一比對,但凡出現差額立刻溯源追查。繁瑣的登記盤庫加重了內務的工作量,劉秀安排兩名可靠的文書專管工坊臺賬,反覆叮囑不可嫌繁瑣偷懶,只有賬目嚴密,才能堵住物料流失的縫隙。
鄉野民生線依舊安穩如常。各村農戶照常赴田間耕耘,春耕的秧苗順著田壟鋪開,鄉間小市人來人往,柴米布匹的買賣一如往日。普通鄉民只聽聞山中工坊定了新規矩,管束學徒勤勉做工,加緊打造犁鋤農具修繕村寨工事,沒人知曉幽谷深處還有鍛造軍械的隱秘工段,更不知曉工坊內部剛剛經歷一場肅整風波。舂陵對外依舊是安分守己、以耕為本的鄉野聚落,沒有半分引人猜忌的異動。
千里之外的南陽郡衙,官吏們自顧不暇。新朝官軍主力盡數北調圍剿綠林、赤眉,接連戰敗的戰報層層遞至郡府,府衙之中日日商議安撫流民、籌措糧草之事,沒人有餘力深入舂陵群山,探查隱秘工坊的動靜。外部的壓力短暫消散,舂陵得以專心向內整頓秩序。
新規推行之後,工坊風氣很快為之一新。爐前怠工的身影不見了,鍛坊之內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錘聲與爐火噼啪燃燒的聲響,學徒們收斂散漫心性,專心跟隨老匠研習鍛打技藝,物料損耗逐日下降,精良鐵器的產出穩步上升。只是那幾名被髮配荒山墾荒的少年,心中怨氣並未消散。
少年人心性執拗,只看見自身遭受的重罰,看不見偷盜物料背後牽動的全盤佈局,只覺得自己不過拿了些許邊角碎鐵,卻換來整年糧餉盡失、發配荒山勞作的苦果,心底的委屈慢慢化作怨恨。荒谷之中日子清苦,白日要開荒墾地,風吹日曬,夜裡只得住簡陋草棚,幾人時常聚在一處低聲抱怨,將一腔憤懣盡數歸於工坊嚴苛的規矩。怨恨越積越深,漸漸生出叛逃的念頭。
幾人心裡清楚舂陵群山之間的山道走向,清楚礦點、工坊、塢堡的大致方位,清楚各處隘口值守換班的間隙。一旦逃出舂陵,投奔在外四處劫掠的流寇,便能借手中掌握的情報換取安身之所,甚至可以引盜匪進山,洩心頭之憤。念頭既定,三人悄悄等待出逃時機,趁值守鄉民夜裡換班的間隙,收拾起隨身的簡單行囊,藉著濃重夜色掩護,避開山道之上的燈火,沿著偏僻的野徑,向著舂陵之外奔逃而去。
所幸隘口值守的鄉勇常年巡山,對山間野徑異常熟悉,夜裡便察覺到山道旁的異動,遠遠望見三道人影藉著夜色奔逃,立刻分兩頭行動,一部分人尾隨監視蹤跡,一人快馬抄近路趕回舂陵報信。
報信的鄉民一路狂奔,踏著夜色衝進議事堂,氣息尚未平復,急促開口稟報:
“三名被罰學徒收拾行囊,意圖連夜逃出舂陵,去往山外投靠盜匪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