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獵獵,捲動綠林大營翻飛的旌旗,數萬兵馬列陣山口,卻始終踏不過舂陵半步。
王當勒馬佇立陣前,眼底貪念徹底被忌憚壓下。他看著兩側幽深死寂的山林,回想方才精準狠戾的暗箭阻敵,心底已然徹底清楚,眼前這座看似破敗的山野隘口,根本就是一頭蟄伏的猛虎,看似溫順,一撲便是致命。
身旁主戰的副將趙三依舊滿心不甘,攥緊長戈上前一步,粗聲開口:
“頭領!不過是藏頭露尾的宵小伎倆!方才只是對方偷襲得手,真要正面列陣廝殺,他們區區山野伏兵,豈能擋我數千大軍?就此撤兵,白白錯失破寨奪糧的良機,傳出去必被各路義軍恥笑!”
另一側疤臉副將立刻上前反駁,語氣沉穩凝重:
“恥笑事小,損兵事大!山道狹窄,大軍展不開陣型,林中伏兵深淺未知,箭矢滾木盡數暗藏,我們貿然衝鋒,只會徒添傷亡!舂陵有意留退路、贈物資,已然是兩相周全,何必非要拼個魚死網破?”
“周全?依我看,是他們怯戰心虛,不敢真與我們為敵!”趙三厲聲爭執,“今日退讓,來日這小小村寨便敢不把綠林放在眼裡!”
兩撥副將各執一詞,陣前吵聲再起,軍心徹底紛亂搖擺。
王當抬手狠狠下壓,沉聲道:
“夠了。”
短短兩字,壓下週遭爭執喧譁。
他目光掃過躁動的部將,又望向靜默矗立的舂陵隘口,語氣篤定:
“對方若真的空虛可破,方才伏兵便不會只阻不殺、只退不追。留分寸,是明示底氣;藏不露,是手握底牌。沈屹遠在長安遞信挑唆,字字誘我強攻,其中用心,難道你們看不明白?”
眾人聞言皆是一怔。
軍中不少人早有察覺,長安密信來得蹊蹺,無端挑動義軍與山野村寨相爭,本就不合常理。只是眾人皆被舂陵富足的傳言勾動貪念,無人深思背後算計。
王當看著麾下眾人神色變幻,繼續道:
“他身居朝堂,最怕我們義軍壯大,亦最怕地方豪強坐大。挑動我們血戰舂陵,無論誰勝誰敗,皆是兩敗俱傷,最後唯有他坐收漁利。這般借刀殺人的算計,我等豈能淪為他人棋子?”
一語道破關鍵,陣前諸多部將頓時默然,再無一人敢輕言強攻。
王當深吸一口氣,終於下定決斷:
“收下饋贈糧草布匹,即刻傳令全軍,拔營北上,直撲官軍州縣,不與舂陵山野糾纏。”
軍令層層傳下,喧鬧的義軍大陣漸漸規整。兵士輪番上前,接過舂陵送來的糧箱布帛,井然有序向後撤陣、重整佇列。方才劍拔弩張、一觸即發的殺伐之勢,轉瞬煙消雲散。
隘口土牆之上,劉演看著山下義軍緩緩撤兵,緊繃數日的脊背終於稍稍鬆弛,轉頭看向身側的陸玄,語氣滿是感慨:
“從前我總以為,亂世立足,唯刀兵硬拼、血戰奪地。今日才算真正明白,不戰而屈人之兵,方才是上上之策。”
陸玄立在垛口旁,目光平靜望著山下撤軍的大軍,輕聲道:
“刀兵能贏一時戰局,人心能定一世根基。綠林本就志在州縣官軍,無心困守山野,稍加震懾、予以臺階,自然順勢退兵。”
“只是經此一事,舂陵實力已然暴露。”劉秀緩步走來,眉眼帶著審慎,“他們此番不戰而退,不是真心敬畏,只是忌憚未知底牌。來日若是大勢有變,這群人轉頭再來侵擾,也是尋常之事。”
“所以,藏鋒,才是長久之道。”陸玄淡淡開口,“傳令下去,即刻撤除所有暗處伏兵,收起滾木礌石、暗藏弓弩,恢復日常村寨模樣。對外只言鄉民自保、虛設警戒,絕不可張揚退敵之事。”
劉演應聲領命:“我即刻去安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