舂陵南麓的隘口山道，秋日荒草漫過路邊石塊，幾名巡哨的青壯拄著長矛站在土堡之上，目光來回掃過山外的起伏林莽。山風穿過林間，捲起枯葉沙沙作響，哨堡上值守之人裹緊身上粗布短褐，視線一刻不敢鬆懈地盯著通往山外的岔路。連日來山間並不太平，零散流寇出沒於周邊各縣，往來商旅日漸稀少，山道之上已經少見往日車馬往來的煙火氣息。
楚靈溪的信使騎著快馬，順著山道疾馳而入，馬靴踏起一路塵土，直闖議事堂門前。人還未下馬，值守的鄉勇已經側身讓開通路。
堂內幾人正圍著案上攤開的輿圖說話，馬蹄聲自遠而近，陸玄指尖輕輕點了點圖上綠林各部盤踞的地界，目光微側，餘光掃向堂口。
劉演先一步聽見動靜，身子往前傾了傾，右手下意識按向腰間佩刀的刀柄，骨節微微收緊。
“外面出了事。”
話音剛落，信使大步跨進門檻，額角沾著塵土，後背衣衫被一路奔襲的汗水浸出深色印記，呼吸急促，單膝往地上一跪。
“先生，楚姑娘遣小人急報。綠林那一支頭領，記恨此前舂陵婉拒結盟，放出風聲，半月之內率兵過境南陽，要來試探舂陵虛實。”
一句話落，議事堂內瞬間靜了下來。
劉秀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起，他俯身看向輿圖上標記的綠林行軍路線，指尖沿著那條狹長的山道慢慢劃過，眉頭斂起。綠林兵馬數萬，軍中魚龍混雜，各營管束鬆垮，沿途劫掠已成常態。一旦起了試探之心，過境便不再只是路過那麼簡單。好言安撫或許能暫息干戈，可對方存了窺探實力的念頭，稍有退讓，便會得寸進尺。
劉演猛地直起身，胸腔裡一股火氣往上湧，他踏前半步，聲線沉硬。
“既然對方存心來犯，索性立刻調集各處青壯，守住外圍所有隘口壕溝，佈下滾木弓弩，只要他們敢踏入舂陵地界，直接迎頭痛擊。數年蟄伏，塢堡工事早已完備，鄉勇日日操練，未必便懼了這群烏合之眾。”
他說話之間，視線掃過陸玄，等著對方一聲令下，便可即刻奔赴前線佈防。
陸玄沒有立刻應聲，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之上。
劉演只看見兵來將擋的眼前一局，卻看不見背後藏著的後手。綠林頭領貿然西進，未必只是一己之怒。山外棋盤交錯，長安朝堂、各方豪強、還有隱在朝堂之中的沈屹，誰都有可能在暗處撥動棋子。一旦舂陵與綠林正面開戰，無論勝負，蟄伏多年的底子便再藏不住，四方目光頃刻都會聚向舂陵。
陸玄緩緩抬眼，視線掠過劉演急而躁的面色，再落回劉秀審慎遲疑的臉上，最後望向堂外連綿的山影。
“先不急著動刀兵。”
他聲音平穩，堂內躁動的氣息稍稍一滯。
“立刻傳令，加固舂陵外圍所有隘口壕溝，清挖淤塞的排水溝渠，補齊隘口殘缺的木柵，弓弩手分散隱蔽佈防，各處青壯進入戒備，但不得率先動手。備好牛羊、布匹、糧食，若是對方只借道過境，便饋贈物資安撫，息事寧人；倘若執意劫掠，再憑塢堡工事固守反擊。”
劉演臉色微沉，嘴唇動了動，本想開口爭辯，目光撞上陸玄沉靜的眼神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心裡並不認同一味安撫退讓，只覺得亂世之中示弱便是引狼入室，只是多年共事，他清楚陸玄每一步安排之下，都藏著更深的考量，並非一味避戰。
“防務交由你來統籌。劃分值守片區，安排防禦協同操練，所有兵士只守隘口，不得擅自前出山林挑釁。”陸玄看向劉演。
“我領命。”劉演抱拳應聲，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“伯兄稍留片刻。”陸玄出聲喚住他，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劉秀，“慰問物資由你來統籌，分門別類清點裝箱，把控分寸，饋贈只做安撫之用，不可暴露內部儲備的底數。糧倉密庫一律封藏，對外只取尋常鄉寨可拿出的存量，絕不能叫外人窺破舂陵積蓄。”
劉秀躬身應下：“明白。”
“靈溪那邊，傳令她所有暗線緊盯綠林行軍路線，每日傳回軍情，嚴防對方分兵繞路偷襲。山道岔路繁多，幾處無人值守的荒徑最容易被人利用，務必派人盯死。”
信使領了口諭，躬身退下。
堂中之人各自領命散去，議事堂只剩下陸玄一人。他緩步走到廊下，望著遠處連綿群山，秋風掠過廊邊樹梢，幾片黃葉盤旋落下。
沈屹。
這兩個字在心底掠過。沈屹久居長安，周旋於權臣之間，最擅長借刀殺人。綠林頭領突然揚言西進，很難說背後沒有他暗中推動的手筆。一旦舂陵與綠林正面開戰，雙方互相消耗，最後坐收漁利的，只會是遠在長安的那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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