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名里正躬身立在堂中,話音落罷,議事堂裡靜了片刻。
年長的里正垂著兩手,指尖不安捻著腰間麻布繫帶,抬眼之時目光小心翼翼瞟著陸玄,身後三人肩膀繃得很緊,誰都不敢先開口。這幾日鄉間早已亂了風聲,白日里田壟之上還看得見耕作的農戶,一到入夜,各村便有不少人家悄悄收拾細軟,打算攜著妻兒往深山荒谷躲避兵禍。幾人是受周遭十幾個村寨的鄉鄰託付,硬著頭皮來見陸玄,心裡只盼能勸得舂陵主事之人低頭求和,拿一點糧草換全境安寧,先把眼前這一關渡過去再說。
陸玄身子微微前傾,手肘輕抵案沿,目光緩緩掃過四人惶恐的面色,指尖在案面輕輕一磕,沒有立刻開口。
一側站著的劉演眉頭驟然一豎,往前踏出半步,腰間佩刀隨腳步輕響,冷光自鞘口微微透出。連日排程隘口防務,各處哨卡陸續報回訊息,山外綠林人馬步步逼近,他心裡本就壓著一團火氣,此刻聽見求和二字,頓時按捺不住。
“諸位只知求和避禍,可曾想過,今日獻出去糧食,明日對方便會索要丁壯,後日便要佔我們舂陵的田土塢堡。一味退讓,哪有半分退路?”
劉演聲如洪鐘,四名里正身子齊齊一顫,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,年長里正臉上浮出一層苦色。
“劉公子,我們何嘗不知退讓非長久之計。只是綠林數千兵馬壓境,鄉勇都是鄉間農夫,平日裡守村防匪尚可,從未上過沙場對陣。真要刀兵相見,一旦隘口失守,最先遭殃的還是各家老小,我們做里正的,不能不顧鄉民死活。”
劉秀緩步上前,抬手輕輕按住劉演的胳膊,掌心微微用力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劉秀看向四名里正,語調平緩,沒有爭執的銳氣。
“諸位的顧慮,我們心中清楚。只是獻糧求和從來換不來長久安穩。亂世之中,人心貪念只會越喂越大,今日拿糧草安撫,對方只會認定舂陵心存怯意,軟弱可欺。往後軍中一旦缺糧,轉頭便會再來索取,一次妥協,便是無窮無盡的勒索。”
幾句話說完,劉秀側過身,目光落向陸玄,靜等他拿定主意。堂中所有人的視線,隨之盡數聚在陸玄身上。
陸玄緩緩站直身子,繞過案几走到四人面前。廊下秋風穿堂而過,吹動他身上素色長衫下襬。他面上不見半分凌厲威壓,目光沉靜,語氣卻清晰篤定。
“我明白各位心中的懼怕。尋常百姓,所求不過田宅安穩,妻兒無恙,誰都不願戰火燒到家門口。可天下已然大亂,四方流寇、義軍、官軍往來輾轉,烽煙遍地,退讓換不來旁人的憐憫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越過堂門,望向遠處順著山勢鋪開的連片田壟,村寨錯落散落在山谷之間,田間還有農戶趁著秋日光陰照常收貯作物。
“固守,不是主動挑起戰事,是守住自己世代棲身的家園。青壯年輪守隘口、巡防山道,老弱婦孺留守村寨,耕織不廢,守望相助。禍福共擔,不是驅趕百姓赴死,是守住我們唯一的生機。一旦開了獻糧求和的口子,人心先自散了,村寨不攻自破。”
年長里正嘴唇翕動,原本備好的幾句辯詞堵在喉頭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他低頭沉思片刻,再抬眼時,惶恐褪去大半,只剩沉沉的悵然。利弊攤開在眼前,求和這條路,從一開始便是死局。
“先生所言,我等明白了。”年長里正長長嘆了一聲,躬身一禮,“回去之後,我們立刻回各村安撫鄉民,約束人心,全力配合各處防務佈置。只是鄉間流言積得久了,安撫人心,怕是要耗不少時日。”
“不急一時。”陸玄微微抬手,“曉之以理,不逼不迫,願意留下來守鄉的,舂陵自會護佑;執意進山避禍的,也不必強行攔阻,只叮囑他們避開綠林行軍的山道,自保平安。”
四人應下,躬身告退,腳步沉重踏出議事堂大門。
堂內只剩下陸玄、劉演、劉秀三人。劉演長長吐出一口氣,方才胸中鬱氣散了大半,抬手按了按刀柄。
“若是鄉間人人都能想通這一層,防務排程便能順順當當。只怕還是有人心存僥倖,暗中私通山外義軍,禍起蕭牆。”
陸玄微微搖頭,指尖輕輕摩挲著案沿木紋。人心易哄,卻難長久安定,眼前綠林只是明面上的威脅,暗處還有人隔著千里撥動局勢。沈屹身在長安,一封密信挑動綠林來犯,此人絕不會只止步於此。
“傳令靈溪,緊盯綠林行軍動向之餘,分一隊人手追查密信的來路。但凡能截獲沈屹與綠林往來的憑據,妥善封存,妥為保管,留作日後制衡的後手。沈屹身居朝堂,私通域外義軍,這份把柄,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。”
劉秀聞言微微一怔,隨即恍然點頭。沈屹遠居長安,隔著千山萬水尚且不肯放過舂陵,這一樁私通義軍的證據,來日便是抵住對方最鋒利的把柄。
“我即刻派人傳訊。”劉秀應聲。
“伯兄,”陸玄轉頭看向劉演,“隘口各處加緊演練,穩住值守青壯的心氣。嚴令各部哨卡只守不攻,不得擅自越出山林挑釁,一旦衝突提前爆發,局面便不由我們掌控。”
“遵命。”劉演抱拳領命,眼底躁氣斂去不少,不復往日一心揮兵迎敵的急躁。
“文叔,你下去登記各家壯丁、存糧數目,按村寨造冊,做好長期固守的預備。各家存糧不可強徵,以自願互助為先,登記造冊只為危急之時有序排程,莫要驚擾鄉民日常生計。”
劉秀應聲領下,轉身走出議事堂安排諸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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