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護衛不必集中成大股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你把糧草拆成小批,分三條不同路徑走,每條路上設兩處不顯眼的臨時落腳點;每一段配一小隊護衛,只負責自己那一段,到點交接。這樣就算一處遇襲,不至於整批損失。”
劉秀聽得專注,指尖悄悄在賬冊空白處記著要點。
“至於鄉民。”陸玄繼續道,“別隻靠一張告示。可以立一個‘募夫酬功’的章程:願意來運糧的,按路程、按出力記功;中途有兇險,足額撫卹;戰事結束,按功績授荒田、減賦稅。自願來,不強徵。再劃出幾處地勢安穩的聚居地,派可靠的人守著,給流離的百姓落腳。百姓看得見實在好處、看得見安穩去處,才肯安心留下。”
劉秀眼睛亮了些:“我明白了。我回去就把章程理清楚,找各村鄉老一起來商議,再派人去踏勘那幾處可以做驛站、聚居點的地方。”
“記得賬要一筆一筆明明白白,公之於眾。”陸玄叮囑,“亂世裡面,民心往往就係在這些看得見的公允上頭。”
“是。”劉秀抱著賬冊起身告退。
竹舍又剩他一個。
陸玄再拿起劉演那封急信,走到輿圖前,目光把隘口一帶每一道溝谷、每一處緩坡都細細掃過。
(腦子裡清晰浮起當年在野外勘察時畫過的築壘草圖:警戒帶在前,然後障礙帶,再往後是分層堡壘,陣地之間留機動通道;還要有預備隊藏在側翼,不能全攤在正面……得把這些轉化成伯升能執行的話,不能講得太離奇,要包裝成“觀山川地勢而設”。)
他取過麻紙與炭筆,低頭疾書。
天快亮的時候,楚靈溪回來了。鬢邊沾著夜露,衣襟邊角還帶著山野荊棘劃出來的細痕。
“三組暗衛都回來了。”她把一份彙總過的情報遞過去,“嚴尤營盤排布得很規整,糧草囤在靠北那一塊高地;哨崗輪換有固定時辰,但側翼山林防備不算密。只是他手下騎兵不少,機動很快。”
陸玄把寫好的信摺好、封蠟,抬頭看向她:“辛苦。你即刻派兩個精幹的人,走後山秘道把信送給伯升。另外,你那邊情報網盯緊兩件事:一是嚴尤有沒有派人跟城裡守軍暗地聯絡;二是他有沒有抽調兵力準備主動衝鋒。有異動,一刻也不要耽擱。”
“好。”楚靈溪頓了頓,輕聲問,“這局,很難嗎?”
陸玄望向窗外將明未明的天色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封蠟的稜角,(心裡很清楚:不是無解,只是每一步容錯率極低;自己腦子裡那一套成熟體系,放到這個時代,缺裝備、缺受過訓練的基層軍官、缺標準化的工程人手;只能一點點拆解、一點點適配。但只要梯次陣地能按時築起來、糧道能穩住、情報不斷,就能拖出轉機。)
他沒有把這些心底的盤算說出口,只是平靜地看向她:“先把陣腳扎穩。剩下的,看時機。”
與此同時,前線大營。
劉演拿著陸玄那封手書,站在帳中輿圖前,逐字細讀。帳下幾名將領圍在一旁,神色各有不安。
“將軍!”一名校尉按捺不住,開口,“探馬剛剛回報,嚴尤正在派兵往隘口方向移動!我們既要圍著城,又要去守北邊山隘,兵力實在不夠分啊!”
另一名老將也皺著眉:“依老朽看,不如暫且撤圍,退回舂陵再做打算。不然兩頭牽扯,一旦他們內外夾擊……”
帳裡一時議論四起。
劉演抬手,壓了壓眾人的聲音。他把陸玄信裡那套梯次佈防的要點在心裡過了一遍,想起先生當時那句“因地制宜”。
“不必撤圍。”他抬眼,聲音沉定,“先生已有安排。圍城各部不動,繼續牽制城內;即刻抽調三千精銳,連夜奔赴北山隘口。到了那裡,不是平地紮營,要依地勢分四層築壘:最外一層廣佈暗哨,中間佈設拒馬、壕溝、陷坑,再往裡是主堡壘,最後留一支預備隊藏在山谷側翼。一層遲滯,一層殺傷,一層死守,一層機動。”
將領們面面相覷。
“四層?從未聽過這樣布營。”
“靠譜嗎?”
劉演目光堅定:“先生深諳山川攻守之理,這套法子他反覆推演過。我們照令行事,嚴密探查,隨時傳信回去便是。”
眾人見他主意已定,各自領命出帳排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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