舂陵後山那處隱蔽的議事竹舍，四面只糊著薄紗，山風穿隙而過，吹得案上幾張輿圖邊角輕輕掀動。
陸玄指尖按著郡城北面那片起伏的丘陵，指節無意識地一下、兩下叩著紙面。
（心裡那層念頭沉在眼底，旁人看不見：
當年在總隊演訓場，類似的雙向危局覆盤他參加過不止一次；還有做勘史專案時翻遍的南陽地形檔案……古人習慣要麼全力圍、要麼全力打，一旦背後出現援軍，第一反應就是撤。可這裡地形有層次，不該直接放棄。就是兵力盤子太小，縱深得摳著用。）
他抬眼，目光落在立在對面的劉演身上。
“伯升，你看這裡。”陸玄指尖沿著郡城外圍畫了一個不規整的圈，“尋常圍城，只盯四門。我們分三層布控。”
劉演俯身湊近，眉峰微挑：“三層？”
“第一層輕騎清野帶，十里之內，凡能藏人的溝壑、舊窯、林間小道，每日兩輪梳巡；第二層步兵扼住水道、官道、山口，卡補給；第三層貼城，只管襲擾牽制，不必急著登城。”陸玄收回手，往圖上一點北面那片隘口，“但有一樁，我最放心不下——嚴尤。此人是莽朝為數不多懂機動的，一旦他丟下別處，急行軍直撲我們後背……”
劉演攥了攥腰間劍柄：“先生是怕他來個反包圍？”
“不是怕。是他一定會來。”陸玄垂眸，目光掃過隘口那幾條窄徑，（腦子裡閃過特戰教材裡的縱深防禦示意圖、野外築壘的標準流程：不能平鋪紮營，要階梯式，要有警戒緩衝區、障礙區、主陣地，古人很少這麼拆分層次……可怎麼說得讓伯升聽得明白，又不至於驚世駭俗？）他頓了片刻，語氣平穩，“所以防線不能堆在一處。真到那一步，圍城不動，御援要往山裡退，依山做梯次陣地。我會把細則寫清楚，你照著排布，遇事可以先穩住，再遣人來回話。”
“我記下了。”劉演直起身，拱手，眼底有幾分振奮，也有幾分沉甸甸的謹慎，“只是這法子，和我以往見過、聽過的兵法都不太一樣。”
陸玄淡淡一笑：“因地制宜而已。去吧。”
劉演領命離去，竹舍裡一時靜了。
楚靈溪自竹影裡緩步走出來，方才她一直守在外側廊下，沒有貿然插話。她手裡捏著一卷細絹，上面是暗衛近日遞來的零散情報。
“各處哨探回報，郡城裡面糧草尚足，守將按兵不動，只在等援。”她把絹卷攤在案邊，“另外，北邊官道上，有不明大隊人馬日夜趕路，旗號還沒辨清。”
陸玄伸手，指尖輕輕蹭過絹捲上潦草的記號，（心裡在盤：速度、行軍節奏……很像嚴尤那支主力的風格。情報還沒做實，不能提前亂調兵打草驚蛇。靈溪的情報網很細，可以再加一層驗證手段。）
“傳令下去。”他抬眼看向楚靈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挑三組暗衛，走三條互不連通的山路，分頭去核實。一組盯驛道炊煙，一組抓掉隊斥候，一組繞去側翼看輜重車隊。三組回報能對上，再發急信給伯升。另外，叫他們記住暗碼，只傳暗號，不寫真名。”
楚靈溪微微頷首，眼尾掠過一絲瞭然：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她轉身消失在林木深處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推。
前線那邊，劉演依著陸玄交代的三層方案，把合圍鋪展開來。義軍旌旗沿著原野鋪開，輕騎來回賓士清野，步兵扼住各處要道，郡城四門被死死按住。城裡守軍幾次試探著派人潛出城聯絡，都在外圍哨卡被截住。一時之間，宛城內外音訊隔絕，看起來局勢十分順手。
直到第三封加急密信連夜送回舂陵。
竹舍燭火已經點到後半夜。
陸玄拆開蠟封，一行行讀下去，眉峰緩緩蹙起。
信是劉演親筆：嚴尤親領數萬援軍，已經在郡城以北十里曠野紮下連營。我部前圍堅城、後臨勁敵，兵力拆分之後處處吃緊，請先生示下。
（心口那點沉意漫上來：最擔心的那個局面，還是如期到了。當年指揮部案例庫就有類似一圍一援的困局，教員反覆提醒——切忌平均分配兵力；可現在手裡兵少、骨幹不足、工事人手有限；還有，劉秀在後方管後勤，他做事穩，但對現代後勤批次、損耗管控那套還不熟……得兩邊都兼顧到。）
他起身在舍內踱了兩步，停在門口，望著遠處沉沉的山影。
門外腳步聲輕響，劉秀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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