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豐一聲沉問落於大殿丹墀之上,廊下執戟郎的甲葉相擊之聲都似輕了幾分,滿朝文武齊齊屏息,目光順著他抬手的方向,盡數落在立班於中樞之側的沈屹身上。
殿外暮雲沉沉,壓著長安連綿的宮闕。這些日子自南陽遞來的密報一疊疊堆在尚書檯的案頭,紙頁邊角都被反覆翻看磨得發毛,朝堂之上人人都在議論那片遠在千里之外的山野之地。如今爭執的焦點,早已不是當初南陽緩徵賦稅、鄉紳陳情那一點瑣事,一十八縣鄉紳連名畫押,郡縣之間信使往來不絕,訊息經由各處耳目傳回京城,在有心人的轉述裡,漸漸就成了私相串聯、割據一方的佐證。在這新莽搖搖欲墜的年月,“民心歸一”四個字,從來不是什麼值得稱頌的治績,而是足以讓滿朝權臣心頭一緊、立刻扣上謀逆嫌疑的刺眼痕跡。
沈屹身姿端直,錦緞官袍熨得齊整,面上瞧不出半分波瀾。聽見甄豐的問話,他從容邁步出列,垂袖躬身,對著殿上端坐的王莽從容回話:
“太傅此言,看似扼其萌芽,實則是一步險棋。”
甄豐眉頭當即擰起,手中握著那捲厚厚的彈劾奏本,指節微微用力:
“沈侍郎何出此言?南陽一地,陸玄借接濟鄰縣收攏人心,各縣鄉老唯其馬首是瞻,長此以往尾大不掉,待到勢力根深蒂固,再想動手便遲了。今日不早做遏制,將來誰能擔得起這社稷之責?”
沈屹抬眼,目光平緩掃過殿中諸臣,再轉回向著王莽,字句斟酌,每一句都算準了殿上那人心中最深的顧慮:
“陛下明鑑。如今天下大勢,綠林盤踞南郡,步步向北蠶食州縣;赤眉席捲青徐,所過之處官吏棄城而走。官軍的精銳主力,大半都被牽制在南北兩處戰場,日夜苦戰不得歇息。國庫糧草早已耗損大半,府庫之中兵甲器械也多有缺損,眼下實在抽不出一支足夠精銳的人馬,可以遠赴南陽去處置郡縣紛爭。”
他伸手指向殿側懸掛的天下輿圖,指尖虛虛點過南陽所在的那一片丘陵:
“倘若此刻強行調兵南下,一來前線平叛的兵力便要憑空減去一截,義軍得了空隙,必然趁機大舉突進,更多州府城池會接連失守;二來那一十八縣如今人心相連,官吏鄉紳彼此守望,官軍一旦入境,刀兵相向之下,只會逼得全境同仇敵愾,反倒把一整個南陽活生生推到綠林那邊去。這般局面,於朝廷而言,得不償失。”
話音落下,殿內此起彼伏的低聲議論慢慢平息,不少官員輕輕頷首。誰心裡都清楚眼下官軍的窘迫,貿然開闢第三處戰場,的確是拿整個天下的戰局去賭一場沒有把握的鎮壓。
甄豐面色依舊沉鬱,握著奏本的手沒有鬆開:
“依侍郎所言,便任由此人在南陽深耕坐大?今日是聯名陳情,來日便可樹旗舉事,這般隱患置之不理,朝野之內誰能心安?”
“並非置之不理。”沈屹垂著眼簾,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那一絲冷冽的算計,語氣聽來穩重持正,彷彿處處都在為朝廷周全,“不徵、不剿、不急於逼迫。暫且降下恩旨,減免當地本年餘賦,暫緩丁役徵發,以安撫之策穩住郡縣人心。讓他困在‘忠順鄉紳’這一層名分裡,行事有所顧忌,不敢貿然公然起兵;待到南北兩處義軍彼此消耗、銳氣漸衰,官軍得以喘息休整,那時再尋一個由頭,一舉收網,連根拔除,才是萬全之策。”
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,內裡卻是一層細密的囚籠。先用寬厚的詔令給南陽一點喘息的甜頭,用朝廷的名分把陸玄困在山野之間,叫他不便輕易與義軍合流;等到天下大勢明朗,再從容出手,坐收漁利。
王莽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,枯瘦的手指輕輕叩著扶手。殿中安靜下來,只有簷角銅鈴被風拂過,傳來幾聲隱約的輕響。他心裡清楚前線節節敗退的實情,也明白沈屹所說的難處並非虛言,沉吟許久,終於緩緩點頭:
“準沈屹所奏。即刻擬詔,傳諭南陽:豁免本年餘賦,暫緩丁役,安撫郡縣,慎守地方,毋令境內自生禍亂。”
內侍捧著聖旨底稿快步退下,立刻遣了驛騎星夜馳往南陽。一場在朝堂之上幾乎要掀起刀兵之禍的風波,就這樣輕飄飄化作一道安撫的詔令,順著驛道一路向南而去。
南陽郡衙之內,郡守捧著自京城快馬送到的聖旨,指尖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。這些日子他日日懸著一顆心,唯恐長安震怒,遣兵南下查究當初與陸玄私下締約的舊事,連府中細軟都已經悄悄整理了大半,做好了隨時被革職拿問的打算。等到一字一句讀完那道減免賦稅、暫緩徵役的旨意,他長長吐出一口鬱結已久的濁氣,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。他走到窗邊,望著舂陵所在的那一片連綿山影,心底生出幾分複雜的歎服。他到這時才真正懂得,陸玄這一路從來不是靠著鋌而走險去博取生機,而是一步一步在泥土裡扎穩根基,借一境民心護住鄉土,借天下大勢避開刀鋒,每一步都留著餘地。
舂陵議事堂裡,窗欞敞開著,吹進來帶著田土與草木氣息的風。長安傳回的抄錄政令攤在楠木案面上,劉演俯身看著紙上那幾行字跡,緊繃了數月的肩背終於鬆了下來。他伸手輕輕按在案沿,聲音裡藏著壓不住的感慨:
“這一路步步周旋,處處隱忍,多少次眼看著死局臨頭,竟都一一渡了過去。從當初冶鐵籌謀、工坊立制,到後來納賢選材、周旋苛徵,再到前些時候連通鄰縣、消解怨懟,我們藏鋒斂銳這麼久,舂陵的根基總算實實在在扎進南陽的土裡了。”
劉秀站在一旁,指尖輕輕拂過紙頁邊緣,神色比劉演審慎得多。他近來常常把各地送來的訊息逐條比對,深知長安那邊從來沒有真正放下對南陽的猜忌:
“伯兄,這只是朝廷一時的安撫,不是真心寬待。沈屹這一手以撫代剿,比直接派兵還要陰狠幾分。他是有意拿‘安分守己’這頂帽子扣住我們,想讓我們困在原地,不敢借著時局動盪順勢而起。”
陸玄立在窗前,目光越過院中的老槐樹,望向遠處層層鋪展的田野。村外的田壟整齊分明,村落邊緣的工坊煙囪飄著淡淡的輕煙,往來的鄉民神色安穩;深山塢堡那邊,經由劉演常年整訓的隱秘精銳守得嚴實,軍械糧草按季清點儲備;劉秀整理的人才名冊厚厚一疊,經由半年底層歷練篩選出來的文士匠師、勇武之士,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踏實做事;前些日子劉演逐縣走訪,南陽不少鄉紳都與舂陵有了穩妥的往來,各處鄉鄰守望相助的脈絡,悄悄鋪展在山野之間。
民心穩固,糧草充盈,軍械完備,人才齊聚,人脈遍佈南陽各縣,農商守備三線都已經初具規模。新莽亂世之中,這一方山野,就這樣默默攢下了足以立足的底氣。
“他想讓我們蟄伏,我們便順勢蟄伏。”陸玄輕聲開口,目光向著遠方起伏的山巒,“真正的蓄力,從來不在聲勢張揚,而在無聲紮根。他想用安穩困住我們,卻不知這一段不受驚擾的時日,正是我們深耕蓄力最好的時機。”
劉演眼中鋒芒難掩,握著拳在身側輕輕一頓:
“如今根基已成,各縣人心向著我們,朝廷自顧尚且不暇,綠林赤眉又四處征戰,難道不是舉事的好時機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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