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城府衙西跨院，案頭攤著從宛北前線快馬遞迴的諜紙。
陸玄指尖輕輕點過紙上宛北城關的簡圖，楚靈溪垂手立在一旁，袖間還留著連夜策馬奔波的涼意。她方才帶著暗衛營的人繞著宛北外圍探查一圈，將城內守禦、糧囤方位一一核對清楚，語聲穩而沉：“先生，嚴尤把僅存的幾處糧倉都藏在城東北隅，外牆築了厚土，尋常人看不出明顯凹凸。他接連遣了三撥信使潛出城關，往西北兩處附莽縣城去，看樣子是要徵調糧草、乞發援兵。”
陸玄抬眸，目光掠過圖上那兩座不起眼的城邑——方城、博望，正是嚴尤身後僅存可以倚仗的後路。
“他如今困在甕中，尚且知道向身後伸手。”他聲音不高，指尖順著兩縣的邊界慢慢劃了一道，“可這兩處，本就不是鐵打的根基。縣令都是新莽新近補授，人心懸在利害之上，並非死忠。”
楚靈溪眉梢微抬，眼尾掠過一絲瞭然，隨即躬身：“先生是想……從這兩處著手？”
“不是強攻。”陸玄把諜紙輕輕折起，“派人持我手書，分別面見兩位縣令。不必許以高官厚祿，只把宛北眼下實情攤開，再陳明天下大勢。若他們肯順時歸義，境內官吏士民一概保全；若是執意附莽，待到宛北陷落，後路一斷，便再無迴旋餘地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身側候命的一名暗衛頭目：“你親自走一趟，切記行事隱秘，不可走漏風聲。嚴尤耳目遍佈周遭，一旦讓他察覺意圖，必定會遣使急催兩縣整兵固守，反而平添周折。”
那人抱拳躬身：“屬下謹記。”轉身快步退出門外。
楚靈溪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，餘光悄悄落回陸玄沉靜的側臉。
她跟著他經年，早已熟稔這一類佈局：從不在明面上大張旗鼓興師動眾，專揀對手最薄弱、最容易動搖的關節輕輕一推；旁人眼裡是堅不可摧的連營防線，在他眼中卻是環環相扣、每一環都有隙可乘。她壓下心底那一點繾綣，低聲請示：“暗衛營可以分出人手，沿著兩縣通往宛北的山道布控，但凡有信使往來，一律截留，斷他們互通訊息的路徑？”
“可以。”陸玄微微頷首，“但不要妄動刀兵。截下書信，原樣抄錄一份送回我這裡，原件另尋妥當之處封存。若遇緊要密使，設法羈留即可，不必多造殺業。”
院外廊下，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劉秀捧著厚厚的一疊戶籍與田畝清冊，緩步跨進門來。他連日忙著排程南北補給，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，卻依舊神色恭謹：“先生，南北補給驛站已經添設完畢，從舂陵到宛北沿途一共十七處中轉點，糧草分節轉運，路上折耗比先前少了兩成。只是方才收到下面遞來的稟帖，西北那兩座附莽縣城近來風聲不穩，有不少商旅繞道而行，民間都在傳，那裡恐怕要有變故。”
陸玄抬眼看向他：“文叔來得正好。我已遣人持書前往方城、博望。若是兩縣能夠順勢歸附，便是掐斷嚴尤最後的外援。到那時候，兩縣新定，民心未定，還需你親自過去一趟。”
劉秀指尖下意識攥緊了冊頁的邊角，眸中閃過一絲震動。
他心裡清楚，那兩處地方地處要道，之前一直附於新莽治下，縣府官吏、地方豪強盤根錯節，稍有處置失當，便容易激起民變。他沉吟片刻，抬眸問道：“先生，若是兩縣歸降，當地舊吏大多畏縮不安，還有不少鄉紳心存觀望。我到那裡，該以何為先？”
“安民為本，屯田次之。”陸玄從容答道，“舊吏不必驟然罷黜，先觀其行；田畝戶籍據實核查，不要急於加徵賦稅。把南陽這邊行之有效的新政擇其平易者先行鋪開，讓百姓先看見安穩的指望。根基扎穩，後方無擾，前線才能從容困敵。”
劉秀垂首靜聽，每一字都在心裡細細掂量。
自己平素打理民政，總習慣一樁樁、一件件按次序去推；可陸玄卻是提前算好了前因後果，連新附之地後續治理的分寸都早已斟酌妥當。他心底那股敬服又湧了上來——世人大多隻見先生於沙盤之上定千里戰局，卻少有人知道，他連邊鄙小縣的民生細務，都思慮得這般周全。他躬身深深一揖：“弟子明白了。待到兩縣訊息傳回，我即刻啟程前往。”
與此同時，宛北城外的中軍大帳。
帳內燭火跳動，映著劉演挺拔的身影。
他按著腰間劍柄，聽著斥候把後方兩縣動向細細稟明，眉頭微微蹙起：“先生暗中著手招撫方城、博望？竟連我這裡也不曾事先聲張。”
站在帳中的副將拱手回話：“方才收到後山傳來的密訊，先生特意叮囑，前線只須收緊包圍圈，不必分兵去襲擾兩縣，以免打草驚蛇。”
帳下幾名將領聞言，不由得低聲議論起來。
“嚴尤還在城裡龜縮不出，若是那兩處真落到我們手裡，他可就成了徹頭徹尾的孤棋了。”
“只是……單憑一封手書，就能叫兩座縣城拱手來降？未免太過容易了些。依末將看，不如撥一支輕騎過去，陳兵邊境，給他們施加點壓力才穩妥。”
另一人連連點頭：“正是！兵威在前，他們才不敢猶豫徘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