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演抬手，止住眾人的語聲。
他想起從前自己每每遇著僵局，總想著揮師直進、以力破局；跟著陸玄日久，才漸漸懂得這“不戰而圖之”的妙處。他目光掃過帳下諸將，語氣沉穩：“諸位莫急。師尊行事，向來謀定而後動。他既然選擇遣使遊說，自有他拿捏人心的尺度。我們在這邊該做的事，是把包圍圈再收緊幾分，切斷宛北向外的所有小徑，不讓嚴尤有餘力分心去接應後方。”
他轉身指向案上地圖：“傳我將令，各營按次序前移二里，把東南西北四道山口都分派足額人馬把守；但切記嚴守約束，不許越界去招惹方城、博望的守軍，壞了先生的佈局。”
諸將雖還有幾分存疑，卻素來信服陸玄的謀算，各自領命出帳調兵。
帳裡只剩下劉演一人，他立在地圖前久久凝視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宛北城垣的輪廓。他心裡清楚，先生這一步棋，不止是斷嚴尤的外援，更是在替南陽將來守住西北門戶。這般謀慮深遠，自己還需多多沉下心來細細揣摩。
數日光陰轉瞬而過。
楚靈溪守在暗衛營的傳訊點，日夜等候往返兩縣的回報。她依著陸玄的吩咐，安排暗衛沿著山道隘口嚴密巡查，但凡有宛北派出的信使，都不動聲色地截留下來，那些急著求援的書信一封也沒能送進城關。這幾日她藉著巡查之機，順路去了一趟北伐前線的總救護營。
柳拂衣正坐在帳中，對著攤開的醫案清點草藥。見她進來，便放下手中藥杆，輕聲說道：“前幾日收到先生傳信，囑咐我們若是後方新附，要及時在那邊設分營。我已經挑了幾名醫工，整理出一份常用藥材清單，只等兩縣塵埃落定，便可擇址開張，免得百姓遇上病痛無處求醫。”
楚靈溪望著她從容溫和的眉眼，微微頷首：“先生素來心繫萬民，有你這般周全預備，正好合他心意。”
工坊那邊，蘇清和也接到了中樞傳來的指令。
管事捧著文書走到鍛爐邊，大聲念道：“先生令：若方城、博望歸義，可於兩縣擇平地增設工坊分點，打造農具，供給屯田之用；軍械依舊集中舂陵、郡城兩處打造，不可分散。”
蘇清和放下手裡正打磨的鐵模，用布巾擦了擦掌心炭灰，目光落在窗外連綿的爐火上。她不懂那些縱橫捭闔的門道，可她記得陸玄從前說過，亂世平定，終究要靠耕織與匠作穩住生計。她轉頭對著身邊幾名老師傅吩咐：“那我們先把打造農具的圖樣整理妥當，再挑幾個手藝紮實的匠人候著，一旦那邊訊息定了，即刻動身過去。”
又過了兩日，西跨院的院門被輕輕叩響。
先前派出去的暗衛頭目風塵僕僕地跨進門，衣衫上還沾著山野塵土，臉上卻帶著掩不住的喜色，雙手捧著兩份帛書：“先生！方城、博望兩位縣令看過手書，幾番斟酌，決意舉城歸義！這是他們親筆簽下的文書。”
陸玄接過帛書，緩緩展開，目光在字句間靜靜掃過。
楚靈溪站在一旁，眉眼舒展：“兩縣既已歸附，宛北向外求援、轉運糧草的通路，算是盡數斬斷了。”
“只是人心初定，還不能大意。”陸玄把帛書疊好，轉頭看向廊外，“傳信文叔，可以動身了。”
劉秀接到訊息，即刻打點行裝，帶著幾名精幹佐吏啟程趕赴西北。
剛踏入博望縣境，就見當地官吏、鄉紳都在城門外等候，神色之間仍有幾分忐忑不安。縣廨大堂裡，舊縣令垂著兩手，言語間滿是遲疑：“劉大人，我等雖是順時歸附，只是縣中吏民久在新莽治下，心中難免惶惑……不知往後政令如何施行？”
劉秀從容落座，按著陸玄先前交代的方略，徐徐開口：“諸位不必憂懼。先生已有明令：舊吏各安其職，毋需自疑；田畝據實登記，不妄增賦稅；流民有可耕之地，官府借給籽種。只要境內安穩、百姓樂業，便是不負歸義之心。”
他一連幾日留在縣廨，逐一召見鄉紳、走訪街巷，親自核查屯田簿冊，平衡新舊勢力之間的嫌隙。遇上有老吏推諉拖沓、遇事畏縮不敢決斷，也不曾驟然苛責，只是耐著性子申明章程、釐清權責。他心裡時時記著陸玄那句“治新附之地，宜緩不宜驟”，每一件事都拿捏著分寸。
訊息順著驛道一路傳向宛北城關。
嚴尤站在城頭，聽著探子氣喘吁吁地稟報後方兩縣已經易幟的訊息，身子猛地一僵，扶著城垛的手不自覺收緊。他原還指望著西北兩處可以接濟糧草、馳發援兵，如今後路驟然一空，整座宛北孤城真真正正成了困在群山之間的孤島。
城樓下，劉演依著陸玄的謀劃，不動聲色地指揮各營繼續收緊包圍圈，一層層壓縮敵軍能夠活動的空間。
數日之後，兩縣處置妥當，劉秀從博望遣人送回一封稟帖。
信使策馬奔進郡城府衙，在堂前俯首，對著伏案整理糧草賬冊的劉秀（留守佐吏暫代文書，正等候回覆）朗聲稟報，語聲帶著塵埃裡的風塵：
“兩縣縣令聯名拜見先生，託小人帶回口信：‘願奉義軍號令，徵繳糧草、增補壯丁，全力支援北征大軍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