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陽傳來的八百里急信,當日便快馬送入郡府深處。
招賢館那邊尚未塵埃落定,陸玄收到訊息之後,即刻命人傳召所有核心主事之人,入夜之後齊聚郡府最內側的密議堂。這裡牆厚窗嚴,門外由楚靈溪親自安排的暗衛輪值守衛,閒雜人等半步不得靠近,但凡踏入此室所議之事,絕不許向外洩露隻言片語。
堂內早已點起數盞銅燈,昏黃光暈投在四壁,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陸玄獨自立在牆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之前,指尖懸在潁川與昆陽之間,心底翻湧著獨屬於二十一世紀特戰勘史專員的沉凝。他熟讀這段史冊,清楚昆陽一敗之後,新莽早已是名存實亡,可歷史的拐點越是清晰,他越要守住那條底線——不去強行篡改大勢,只在既定軌跡的夾縫之中,護住南陽這一方根基,靜靜等候劉秀登頂、自己得以重返故土的那一天。只是此刻四方狼煙四起,群雄已經開始摩拳擦掌,再不能抱著一成不變的心思坐視不理。
“人到齊了。”
陸玄轉過身,聲音不高,卻讓滿堂漸漸安靜下來。
劉秀抱著厚厚一疊剛整理完畢的文書快步入內,連日打理招賢館與全境民政,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,神色卻依舊沉穩。他將卷宗輕輕攤開在長案之上,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各州傳來的斥候情報、各方勢力的兵力、糧倉、所控縣域,還有己方南陽眼下的戶口、屯田存糧、可動員之兵數。
“先生,這是我這兩日夜趕出來的《天下大勢冊》。”劉秀伸手將冊子推到堂中,“昆陽一戰,王邑親率的新莽主力幾乎全軍覆沒,洛陽震動,三輔大恐。如今新朝已經沒有足夠的大軍能夠壓制天下,各處州郡守將大多生出異心,或舉城倒戈,或擁兵自守。”
劉演按劍坐在一側,一身甲冑尚未完全卸下,眉宇間盡是壓抑不住的銳氣,手掌重重拍在案沿:“既是如此,正是天賜良機!我南陽如今全境安定,新軍源源不斷補齊,何不即刻點起全部精銳,火速北上直取中原?趁各路勢力尚未站穩腳跟,先搶佔幾處形勝之地,日後才有與天下群雄一較高下的資本。”
這話一齣,堂內不少武將紛紛點頭附和。
連日來南陽兵強糧足,又剛在招賢館收攬大批人才,全軍上下心氣正盛,人人都覺得應當乘新莽崩潰之勢大舉進兵,不願困守南陽一地。
劉秀輕輕搖了搖頭,伸手點過冊子裡幾處標註紅痕的地方:“伯升兄,急不得。我們如今看著家底厚實,可仔細算來,全境能夠立刻投入北上遠征的野戰之兵依舊有限;屯田剛剛初見成效,商路才通不久,各新附縣域人心尚未完全歸穩。更何況北邊還有兩股龐然大物。”
“哪兩股?”劉演抬眼問道。
“綠林、赤眉。”劉秀一字一頓,“綠林如今聲勢滔天,昆陽一戰他們本就是主力之一,聲望暴漲;赤眉在青徐之地擁兵數十萬,軍紀難料,野心不小。這兩家都不是善與之輩,我們貿然北上,便是一頭扎進群雄爭奪的漩渦中央,前有強敵,後無穩固根基,一旦受挫,南陽都可能動搖。”
劉演眉頭一擰:“難不成眼睜睜看著別人把中原瓜分乾淨?”
“不是不爭,是爭的時機、爭的法子不同。”劉秀指尖順著輿圖上的驛道慢慢劃過,“依我之見,當下該做的是繼續擴軍、囤糧、育才,把南陽打造成真正牢不可破的後方。對外要想好如何與綠林、赤眉相處,是戰,是和,是結盟,必須提前定好章程。”
兩人之間的話音一來一回,堂內氣氛漸漸繃緊,文武兩邊不自覺分成兩種聲音。
武將大多偏向劉演,主張速進,認為亂世之中唯快不破,遲一步便失一城;文職幕僚大多站在劉秀這邊,覺得應當固本培元,不可以賭上全部家底孤注一擲。派系之間沒有撕破臉面,可言語交鋒之間,已經能嗅到戰略分歧裡暗藏的火藥味。
楚靈溪一直靜立在堂側陰影裡,直到這時才緩步上前,遞上一疊由各地暗衛傳回的密報。燈火映著她清斂的眉眼,心底方才還掠過一絲極淺的念想——方才陸玄站在輿圖前凝神思索的側影,依舊讓她心頭微顫,若是能長久伴在這樣一個目光能看透天下大勢的人身側,日後所行之路,想來也不會差;念頭一閃,她迅速收回心神,專注於手中情報。
“綠林內部並不齊心。”楚靈溪指著密報上的字句,“旗下有新市、平林、下江諸部,各有首領,互相猜忌;他們雖聲勢浩大,卻缺少長久治理地方的章法,破城之後多是劫掠一空,不擅安民屯田。赤眉更甚,沒有明確的立國目標,所過之處耕桑荒廢,更像是流寇之勢。二者眼下只是暫時強盛,內部隱患極多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若我部貿然與綠林硬碰,只會兩敗俱傷;若是俯首依附,日後必定被其吞併蠶食。最好是定下一套完整的外交預案,既不主動樹敵,也絕不自甘居於人下。”
柳拂衣坐在靠後的位置,沒有參與兵爭謀略的討論,手裡拿著一頁單獨記下的紙箋,待眾人話音稍歇才開口:“諸位所想皆是攻城略地,可我收到各處醫館傳回來的訊息,大戰之後必有大疫。昆陽死傷遍野,若是天氣一轉熱,瘟疫極容易順著驛道、商路四處蔓延。我已經傳令全境各處分醫館提前囤積艾草、蒼朮、治溫疫的草藥,也要提前教鄉野百姓飲水潔淨、掩埋屍骸之法,這件事不能等禍事臨頭再著手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又落到蘇清和身上。
她站起身,語氣務實幹脆:“工坊這邊已經在全速趕工。甲冑、箭矢、攻城所需的撞木、雲梯配件都在加造;銅礦開採、鐵器鍛打、布匹紡織三班輪作。但有一事必須講明:若是大軍即刻大舉北上,軍械、車馬、運輸用的推車缺口會驟然拉大,短時間之內難以補足全部損耗。擴產可以加速,卻不能憑空變出物資。”
每一條資訊疊加在一起,原本熱血上湧想要立刻揮師北上的諸將,也慢慢冷靜了幾分。
所有人都等著陸玄最後的定調。
銅燈噼啪一聲,爆出一點燈花。
陸玄目光掃過長案上的大勢冊、密報、輿圖,腦海裡閃過史書裡那一段段早已刻下的結局——綠林之後的內亂、更始政權的荒唐、赤眉入長安的浩劫。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出手抹掉這些歷史大節點,可他能夠提前佈局,讓南陽避開那些致命的坑。他沒有選擇直接支援劉演的急進,也沒有完全附和劉秀偏於保守的固守,而是在兩者之間找出一條最穩妥的出路。
“伯升想要北上爭雄,眼光沒有錯;文叔主張深耕根基,顧慮也沒有錯。”陸玄緩緩開口,“只是天下大勢,不是靠一腔勇烈便能定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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