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場長風獵獵,捲起滿地黃沙,撲在劉秀一身銀甲之上。
親兵俯身低問的那句問話,沉沉落在風裡,戳破了東行軍伍表面的規整平靜。
劉秀握著兵冊的指尖微微一收,甲冑護腕勒得指骨發緊。他抬眼望向東方綿延官道,前路茫茫,郡縣割據、人心搖擺,更藏著綠林暗中佈下的層層陷阱。
他心底清明,朱鮪拆分舂陵兵馬從來不是為了平寇安民,只為借外戰消耗他手中嫡系。若是前路盡是死仗硬仗,打贏了功歸綠林,打輸了罪責盡落他身,久而久之,舂陵精銳便會悄無聲息耗死在關東戰場。
劉秀垂眸,鬆開收緊的指節,音色沉穩無波,壓過周遭兵甲動靜。
“不必懼他。”
“硬仗可以打,死仗不能接。我等東進,首要從不是替綠林拓土,是收攏民心、紮根郡縣、積蓄自家底氣。”
親兵依舊蹙眉:“可若是朝廷軍令硬性壓下,避無可避又該如何?”
“依規周旋,有理有據,不抗旨、不送死。”劉秀合上兵冊,目光掃過列陣整齊計程車卒、整裝的醫隊與工匠隊伍,“先生早已為我們算透前路,潁川一戰,重在收心,不在殺伐。”
話音落,他翻身上馬,馬鞭輕揚。
“全軍開拔,東入潁川!”
數千步騎緩緩開動,甲冑鏗鏘、旌旗浩蕩,糧草車馬綿延數里,順著官道向東徐徐推進。隊伍排布規整、軍紀森嚴,沿途不擾鄉野、不掠民物,與四處劫掠的亂兵、草莽截然相反。
一路疾馳三日,大軍踏入潁川地界。
此地歷經新莽苛政、連年兵亂,田野半荒、城郭破敗,沿途村落十室三空,百姓神色惶恐,但凡望見軍馬過境,盡數閉門藏匿,街巷寥落死寂。
潁川境內局勢兩極分化嚴重。
一部分州縣官吏、寒門士族早已厭棄戰亂,聽聞更始復漢、劉氏出兵,暗中備好降書,只待漢軍入境便獻城歸附;另有幾座重鎮的頑固豪強,手握私兵、固守城池,拒不承認更始號令,又被綠林暗中蠱惑煽動,死死閉城拒納劉秀大軍。
大軍行至潁川外郊,就地紮營駐寨。
營帳之內,劉秀鋪開潁川全境輿圖,指尖逐一劃過各處郡縣關隘,低聲梳理局勢。
他擅長內政安民、平衡人心、規整吏治糧草,卻不善激進決戰、朝堂詭詐,此刻心中思慮層層分明——強攻硬打,必然死傷慘重、耗損嫡系實力;一味退讓,又會助長豪強氣焰、落得怯戰無能的名聲,反倒授人以柄。
正當他沉吟思索之際,帳簾輕掀,楚靈溪躬身走入。
她一身素色勁裝,風塵微染,眉眼依舊清冷銳利,手中握著一卷剛加急傳回的密信,腳步輕穩,不帶半分聲響。
“將軍,暗線截獲朱鮪密令。”
楚靈溪將帛書平鋪案上,字字清晰。朱鮪暗中遣心腹私入潁川,重金利誘各地頑固豪強,唆使他們死守拒漢、拒不歸降;同時暗中散播流言,汙衊劉秀借撫民之名私自募兵、截留賦稅、私蓄勢力,暗藏割據反叛之心。
流言細密,順著鄉野街巷、士族府邸快速蔓延,刻意敗壞劉秀名聲,挑動地方猜忌。
劉秀目光掃過密信,眼底微涼,心底早已料到此招。
綠林不敢明著加害,便用陰柔手段,外借豪強掣肘,內借流言構陷,步步為營、慢慢困死他這支東行孤軍。
“倒是好算計。”劉秀低聲輕嘆。
“還有一事。”楚靈溪繼續稟報,“潁川數座大士族府邸暗中觀望,不拒兵、不歸附、不表態,坐視各方廝殺,意圖漁利。另外,軍中已查出兩名綠林安插的細作,專門負責散播流言、挑撥軍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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