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軼溫熱中透著虛偽的氣息噴在耳側，劉秀手臂微不可察地一沉，面上那層溫和的笑意卻半點沒有褪去。
他沒有立刻抽回手，只是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周遭還未散盡的朝臣，郡府廊下甲士往來執戟，戈矛映著初夏晃眼的日光，每一道影子底下都像藏著窺探的眼睛。
“李將軍此話從何說起？”劉秀聲音壓得很低，不高不低，聽不出喜怒，“朝廷剛剛頒下封賞，正是上下同心安定關東之時，何出拆分兵馬之言？”
這話聽似反問，實則是在試探。他心裡早已記起陸玄先前在後山竹舍的提點——綠林絕不會放任舂陵嫡系完整盤踞南陽，遲早要藉著調防、平寇的名義動手，只是沒想到朱鮪下手這麼快，連明旨還沒下，風聲已經先透到李軼這裡。
李軼哈哈一笑，鬆開攥著他衣袖的手，負起雙手，故作隨意地望著遠處城頭飄揚的漢旗。
“文叔，你是聰明人，有些事何必點破。”他側過頭，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不遠處正被一眾綠林將領圍擁著入內的朱鮪，聲音壓得更沉，“陛下耳根軟，朝中大半兵權又握在我們諸將手裡。伯升將軍威名太盛，南陽一地兵甲糧草豐足，換作是誰，夜裡都難以安寢。”
劉秀胸中一凜。
他聽得明白，這不是善意示警。李軼是在觀望，是想看看舂陵劉氏到底會作何反應，甚至暗含著一絲拉攏離間的心思——若劉氏慌了神當眾發難，恰好落人口實；若是忍下，日後便可步步蠶食。
“朝廷自有排程，我等做臣子的，遵令便是。”劉秀不再接他的話，微微拱手，“府中還有一堆領旨之後要核對的文書，恕文叔先行一步。”
不等李軼再開口，他轉身便走，步履平穩，看不出半分異樣，可袖中握緊的拳頭，指節已經隱隱泛白。
出了郡府大門，隨行的心腹早已牽著馬在巷口等候。翻身上馬時，劉秀回頭再望一眼那座剛剛舉行過登極大典的雄偉大院，只覺得那硃紅大門之內，處處都是看不見的刀斧陷阱。他沒有在宛城城內多做停留，策馬帶著幾名親衛，直奔後山竹舍。
日頭已經偏過中天，竹舍外的青竹被曬得發亮。
推開門時，陸玄正坐在案前，指尖點著一幅新繪的關東地形圖凝神細看。楚靈溪站在他身側，一手拿著帛書諜報，另一隻手正輕輕替他按著後頸。方才一路在外奔走傳遞訊息，她鬢角沁出薄汗，髮絲微微黏在頰邊，手上力道卻依舊穩當，順著肩頸緊繃的筋絡緩緩揉開。
心底那點隱秘的情愫又悄悄浮起。
眼前這人，明明可以憑著聲望割據一方，卻甘願困在這山野竹舍之中，替劉氏兄弟謀算前路。她有時忍不住暗自遐想，若不是生在這亂世，若不是他身負那不知歸期的宿命，能就這般朝夕相伴，歲歲安閒該有多好；甚至會悄悄去想，若是來日真能與他相守，他們的孩子，會不會也有著這般沉靜通透的眼神。可念頭轉瞬即逝，她很快收斂心神，重新落回手中的情報上。
“先生。”劉秀大步跨入屋內，聲音帶著一路馳馬的微喘，“出事了。”
陸玄抬眸，楚靈溪順勢收回手，退到一旁，把諜報輕輕放在案邊。
“是李軼跟你說了潁汝調兵的事？”陸玄語氣平靜，彷彿早已料到。
劉秀一怔：“先生已經知曉？”
“半個時辰前靈溪的暗線便傳回了訊息。”陸玄指尖在潁川、汝南那兩片區域輕輕敲了敲，“朱鮪已經聯合數名將領擬好了奏疏，不日便會以安撫郡縣、掃蕩新莽殘寇為由，請劉玄下旨，拆分舂陵半數兵馬，劃歸綠林部將節制；令伯升留守宛城理政，命你領兵東出潁汝。明著是委以重任，實則是要把你們兄弟拆開，稀釋嫡系兵權。”
這時竹舍門簾一掀，劉演大步踏了進來，臉上怒意難掩，佩劍撞在門檻上叮噹作響。
“簡直欺人太甚！”他一拳砸在案沿，“浴血拼殺出來的兵馬，憑什麼說調走就調走？他們怕我，便要把我們拆得七零八落？真當我舂陵子弟可以任人擺佈嗎？”
“伯升，稍安勿躁。”劉秀勸道，“此刻動怒，正中他們下懷。”
“不動怒？難道要我們束手待斃？”劉演胸口起伏，“交出一半兵馬，再把文叔遠調出去，剩下這點人困在宛城，他日他們若要下手，我們連反抗的餘力都沒有！”
屋內氣氛一時緊繃。
門外傳來輕響，蘇清和抱著一卷厚厚的工坊名冊走入，柳拂衣緊隨其後，提著一小罐剛曬好的薄荷藥茶。
蘇清和將名冊鋪開：“我剛接到訊息，綠林已經派人暗中打探我們深山冶煉點與糧倉的位置。若是大軍東調，沿途補給線拉長，軍械、糧草的排程必須重新排布，稍有不慎，便會被他們抓住漏洞卡斷供給。”
柳拂衣把藥茶斟入幾隻陶盞，輕聲道：“醫療隊也要早做打算。若是文叔領兵東進，潁川一帶連年戰亂，疫病極易滋生，我需要抽調一部分醫者隨行，剩下的主力必須留在南陽穩住後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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